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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培青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玻璃門在他面前慢慢合上。他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腳邊移到了身后,久到候機廳里又來了幾撥人又走了幾撥人,久到廣播響了又停了。
閻寧說他已經(jīng)安全抵達了。那條消息來的時候,陶培青正在廢墟邊上搬石頭,看到屏幕上那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人喊了他兩聲他都沒聽見。
安全。
這個詞從閻寧那邊傳過來,那些懸了好幾天的東西輕輕地放了下來。閻寧還說會把那個小女孩送去大使館,說那邊有人接應,說一切順利。
陶培青回了一個“好”字,打完又刪了,換成“知道了”,想了想,又改回“好”。他對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鎖了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xù)搬石頭。
陶培青每次的心都懸在閻寧的消息上。那些消息來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是清晨,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隔了整整一天才來一條。
他把手機放在貼身的口袋里,振動的時候能第一時間感覺到。洗澡的時候帶進浴室,睡覺的時候壓在枕頭下面,吃飯的時候放在手邊,哪怕只是去帳篷外面站一會兒也要揣著。
他以為自己不是那種人,那種等消息、盼消息、為一條簡短的信息反復看上好幾遍的人。可他現(xiàn)在就是。
閻寧每天都會問一句,他有沒有轉機回來的機會。每天都問,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語氣從第一天的急切慢慢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陶培青每次都說很快了,說在安排了,說再等等。但他看過那個名單,救援隊打印出來,用波斯語和英語密密麻麻排列著的名單。
上面全是名字,一個疊一個,有的被人用筆圈出來,有的后面打了勾,有的被劃掉了。他每天都會去看那張名單,從第一個看到最后一個,從最后一個看到第一個,找有沒有自己的名字,找有沒有任何一個空位可以讓他擠進去。可根本沒有一個機會讓他先離開。
閻寧檢查了身體。
影痛劑還在體內活動的痕跡,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但是損傷卻是終身的,閻寧的器官衰老速度是正常人的兩倍。醫(yī)生說,在更有效的辦法出現(xiàn)前,也許閻寧只能再有二三十年的壽命了。
他把那張報告發(fā)給了陶培青。
閻寧總以為一輩子很長。
那時候的閻寧還年輕,年輕到不知道“一輩子”這三個字有多重。他揮霍時間,浪費日子,把每一天都過得像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他喝酒喝到天亮,打架打到渾身是傷,做那些危險又不要命的生意,好像他的命是撿來的,不值錢,什么時候想還回去都可以。
他不知道后來會遇到一個人,一個讓他開始怕死的人。從那以后,一輩子就變得很短了,短到不夠把欠他的都還清,短到不夠。
陶培青總覺得一輩子很長。
從他很小的時候起,他就覺得一輩子很長,長到不知道該怎么填滿,長到不知道該用它來做什么。
他把一輩子切成很多段,一段給學業(yè),一段給工作。每一段都不長,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輩子。他從來沒有想過,一輩子是可以被量化的,是可以被壓縮成二三十年的。
他重新點亮屏幕。他打了幾個字,打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發(fā)了出去。
“等我回來。”
這句話什么都不承諾,又什么都承諾了。
他想告訴閻寧,不管還有多少年,我都會在你身邊。你不是一個人。我陪你。我會陪你。我一直陪你。
消息發(fā)出去之后,已讀兩個字很快出現(xiàn)了。閻寧醒著。
閻寧把那個小女孩送去了大使館。
那天的天氣很好,好的不像是一個適合告別的日子。他牽著那個小姑娘的手,走過兩條街,轉過一個彎,看到那棟掛著藍色旗幟的建筑。
大使館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腰挺得很直,臉上沒有表情。
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閻寧才想起來,他根本都不知道女孩叫什么。
閻寧蹲下來,用他蹩腳的波斯語問,“你叫什么名字?”
“瑪尼莉。”她說。
大使館里人很多。各種語言在同一個空間里交織、碰撞、互相淹沒,英語、波斯語、阿拉伯語、法語,還有一些他聽不出是哪里的語言,所有的聲音匯成一片巨大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