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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靜蘭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令盛櫻覺得有點沒辦法呼吸,好像周圍的氧氣被瞬間抽走了一般,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開口:“你說誰?誰和誰去釣魚了?”
鄒靜蘭一邊研究著手機視頻里的舞蹈動作,一邊漫不經心地回她:“裴羽啊,你不記得他啦?前兩天剛回來,我沒跟你說嗎?”
話音才落,屋外的智能鎖有響動傳來,裴展鵬推門而入,后面跟著穿黑衣黑褲手提漁具的年輕男人。
是盛櫻九年未見的人。
“櫻子回來啦?正好正好,我和阿羽釣了好多魚,今晚你就住家里吧,明天我們好好弄一桌魚宴,一家人好久沒在一起熱鬧了?!迸嵴郭i滿面笑容。
盛櫻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的圓形餐桌旁,喊了聲:“裴叔。”
裴羽提著魚桶不動聲色地走了過來。盛櫻只覺得他比記憶中好像高了一些,模樣還是那么清雋干凈,但渾身散發的氣場已經是非常穩重的成熟男人的模樣。
他的視線沒怎么在她身上停留,兩人甚至沒有正式打招呼。
經過她身旁時,裴羽卻松快自然地說了一句:“進來幫我收拾魚。”
那熟稔的口吻,竟好像這些年他們每天都在見面一樣。
裴家父子釣了三條很長的鰱魚,裴展鵬拉著鄒靜蘭來看:“還有好多小的,釣上來又都放了,只剩了最大的這三條,你看這顏色,野生的河魚跟菜市場賣的是不是一看就不一樣?”
鄒靜蘭哪里懂這些,但論個頭肯定是歡喜滿意的,他催促著裴展鵬趕緊先上樓去沖個澡。
嗯?上樓?
看來裴羽回來后,他們又搬回樓上大臥室了……盛櫻在心里默默想著。
“你也去客廳里坐著吧?!迸嵊鸬哪抗饨K于在進門后,第一次聚焦在盛櫻臉上。片刻后,他把魚拿出來放到水池里,打算處理干凈放冰箱。
這么熱的天氣,這么大的魚,放水盆里不一定能養活,死掉就太可惜了。
“不是要我幫忙收拾嗎?”
“讓你看看是什么樣子就行,你不是怕血?”裴羽又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她,“我沒記錯吧?”
很多年前盛櫻就領教過,裴羽這個人,很虛偽很冷漠,他幾乎不關心任何人。
這種不關心,是對整個人類、對所有情感世界的不關心。他癡迷數字,癡迷復雜的理論、機械、天體宇宙。他的眼神和心思從來不會認真地放在某個人身上。
但如果他認真看你,你會很輕易地產生一種錯覺,好像你就是宇宙的中心。他的眼眸幽邃、冷沉,像個漩渦,叫人看不懂。
此刻,他注視她的眼神便是如此,一如當年。
可這么多年過去了,盛櫻不至于還會在這樣的凝望中敗下陣來,但她確實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做什么。
她好像也沒有了早年那種混含著困惑、悲傷、失望的強烈情緒,想去大聲質問他,不是說不會回來了嗎?現在為什么又突然出現在這里?
原來時間真的有那么龐大的力量,可以讓一顆心從滾燙到冷靜,從絕望到釋懷。她垂下眼瞼,不再看他,轉身走掉了。
鄒靜蘭和裴展鵬都去了二樓,客廳里一時只剩下盛櫻一人。
四下安靜得出奇,她有些愣怔,又有些時光錯亂的感覺,心里漸漸掀起了陣陣漣漪。
她呆呆地望著裴羽房間的方向,房門一如既往敞開著,卻沒有光,黑漆漆的像個洞。
這些年,每一次回家,她都會忍不住看向那里,仿佛那里有一片幽閉的海,曾經風和日麗,景色斑斕,但如今卻一片死寂。
而她只要一閉上眼,回憶便會如潮汐翻涌,來了又去,如此反復。
她像一尾擱淺在沙灘無法掙扎的魚,無力承受著過往令人窒息的沉重。
十四歲的盛櫻跟著鄒靜蘭嫁來裴家,住了整整三個月,同一屋檐下的裴羽沒跟她說過一句話,沒有正眼看過她一次。
那時,他在外地參加冬令營,回家后兩人打照面的時間也不多。
在學校,他們更是沒有任何交集,一個初三,一個高二,雖然同在一個校區,但除了全校集體活動,幾乎不太能看到對方。
裴羽是大名鼎鼎的學霸,成績斷層第一,參加各種競賽,早早就定了保送名額,顏值更是碾壓一眾凡胎肉體,清雋俊美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那時,附中大大小小的活動,上臺演講、接待貴賓、對外宣傳,學生代表必然是他。
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他看起來卻跟所有同齡人都不一樣。
他好像一點都不需要那些幼稚膚淺的嬉笑和快樂。他沉浸在一個更廣闊的世界里,專注、睿智、強大,遺世獨立仿佛飄在云端,要叫所有人抬頭仰望。
但很意外的,這樣一個各方面都高高在上的人,性格卻一點都不孤傲和清冷。
他在家的時間不多,說話也不多,總是一副很乖順懂事,一切聽裴展鵬安排的模樣。在學校,他看起來溫和禮貌,待人接物謙虛又包容,總能讓人把風光霽月、謙謙君子這樣的詞和他聯系到一起。
無論學生還是老師,每個人都喜歡他,“裴羽”兩個字幾乎代表了完美。
那時,程伊苒問盛櫻:“每天同大家朝思暮想的學霸和神顏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覺?”
應該是幸福到偷著樂的感覺吧?
的確,最開始盛櫻就是這樣以為的。
比起鄒靜蘭前兩任丈夫和家人,她想著和裴羽這種教養好、素質高、眼里全是星辰大海的人打交道,應該很輕松很快樂。
更何況,情竇初開的她也和學校里其他女孩兒一樣,傾慕他超凡脫俗的英俊和智商。她甚至發自內心地感慨,鄒靜蘭跌跌撞撞這么多年,終于做了一件靠譜的事。
但她的美好想象很快就被無情地撕碎了。
盛櫻記得很清楚,有一個周五,放學后同學突然約著去逛街,她去高中部找裴羽,想請他幫忙捎一句話給鄒靜蘭,自己要晚點回。
裴羽微笑著走出教室,滿身清朗和陽光,低頭看她。
那時候,她才發現這好像是大半年以來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也是第一次開口跟她單獨說話。他的聲音很輕,像一陣冷風吹在她耳畔:“聽說你和你媽是一對撈女?”
嘲諷的語調,輕慢的表情,帶著那么點審視和戲謔的意味。
在高二一班教室門外,在不時有人穿行而過的走廊上,盛櫻瞬間臉紅耳熱,恥辱無比。
那一刻,她才真正認識了裴羽。
原來那么好看的一張臉,也會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