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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過火
臨近下班, 內線電話響起。
沈梨接起來,對面是袁泊塵平靜無波的聲音:“進來一下。”
她放下手頭收尾的工作,拿起桌子上的筆記本和筆叩門進去。
袁泊塵的面前擺放著她下午改好的材料, 此時上面已經做了不少的筆記, 看起來是有新的變動。注意到沈梨進來, 他抬起頭,將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發言稿推到了她的面前。
“關于發言稿, 我有幾點新的想法需要補充進去。”
“好的。”沈梨雙手接過。
可是她并沒有急著離開, 而是站在原處, 迅速而專注地翻閱起那些新增的批注。新的內容涉及更前沿的技術路徑和更宏觀的產業政策研判,理解門檻不低, 她飛快地做了一番理解。
片刻后, 她抬起眼, 目光清亮而直接:“袁董,關于您提到的異構計算與存算一體結合可能面臨的標準化困境這一點,是指國際標準組織目前的博弈僵局, 還是更偏重國內產業鏈上下游協同的技術壁壘?”
她又指向另一處:“還有這里, 將供應鏈韌性提升到技術主權層面論述, 是否需要加入近期歐盟《芯片法案》的最新修訂內容作為佐證?我注意到草案中對第三方補貼的審查條款有了新變化。”
袁泊塵深邃的眼眸里, 極快地掠過一絲肯定的光。
如果是cindy, 或者秘書辦其他任何人, 此刻大概率會恭敬地說一句“好的袁董,我馬上研究修改”,然后退出去自己消化, 遇到難點要么求助周政,要么等到下次匯報時再謹慎提出。那是更安全、更符合層級習慣的做法。
但沈梨沒有。她像一個不容許信息有任何模糊地帶的工程師,抓住一切機會, 在現場就要把圖紙徹底看懂、吃透。她不怕提問,不怕暴露自己暫時的“不懂”,目標異常清晰——她要完全、精準地掌握他的全部構想。
在沈梨的視角,這是最有效的溝通方式,當面問清楚,勝過私下自己輾轉反側地琢磨。
袁泊塵開始重視并且解答她的疑問,兩人就幾個關鍵點進行了簡短高效的交流,沈梨不時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明白了。”最后,她合上本子,臉上帶著陷入思考的專注神情,“我會整合進去,明天中午前交給您。”
“嗯。”袁泊塵應了一聲,看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心里不禁想道:明天上午?那她今晚,還會去程琦那個局嗎?
……
六點半,沈梨的手機震動,一個陌生號碼。接起來,果然是程琦帶笑的聲音:“沈梨,司機已經到天工樓下車庫了,車牌號我已經發給你了,你直接下到車庫就行。”
沈梨看了一眼時間,匆匆收拾好東西下樓。她沒想要放鴿子,既然答應了她就一定會去。
負一層車庫燈光冷白,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油漆味。 她正拿出手機核對程琦發來的車牌,一束強烈的車燈突然從側面打來,刺得她瞇眼側頭。
黑色邁巴赫像一道沉默的暗影,緩緩滑停在她面前。
副駕車窗降下,司機熟悉的臉露出來,笑容得體:“沈小姐,請上車。”
沈梨下意識朝后座看去,車窗半降,袁泊塵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側臉在昏暗光線里顯得格外疏冷。
她心頭一跳,不敢多耽擱,更不便在電梯口這人來人往的地方僵持,迅速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內彌漫著熟悉的清洌香氣,沈梨渾身拉響警報,微微側身,語氣恭敬:“董事長,您是有事要吩咐嗎?”
袁泊塵聞言,緩緩從手機上抬起視線,看向她,臉上沒什么表情:“你不是要去參加程琦的聚會?”
“是,程先生說安排了車來接……”沈梨話說到一半,猛然頓住,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竄進腦海——程琦所謂的“安排車”,該不會就是……眼前這輛吧?
她手忙腳亂地重新點開手機,看向程琦發來的車牌信息。
京a08001。
果然。
沈梨瞬間感到一陣無語問蒼天,連回頭再看一眼袁泊塵的勇氣都沒了。她現在應該在辦公室抓緊修改發言稿,明天上午就要交差……結果卻坐在老板的車上,去赴一個怎么看都像是“不務正業”的聚會。
程琦,你真是害人不淺!
“沈小姐,安全帶。”司機溫和地提醒。
沈梨又是一陣忙亂。
整個行程,她正襟危坐,目視前方,連呼吸都刻意放輕,根本不敢去揣測身后袁泊塵此刻的臉色。
車程不算遠,在晚高峰行駛了半個小時之后,停在一處私人俱樂部前。
車剛停穩,沈梨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立刻下車,快步繞到另一側,為袁泊塵拉開了車門。這是她作為秘書的職責,因為看到周政做過無數次。
袁泊塵下車,腳步微頓,看了她一眼:“以后不用這樣。”
沈梨愣了一下,有點困惑:“可是……周秘他每次都……”
“他是男的。”袁泊塵打斷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沈梨更疑惑了,開車門還分男女?這難道是某種她不懂的職場禮儀或忌諱?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費解,讓袁泊塵胸口莫名一堵。
她根本就沒明白他的意思,說不定還在心里給他扣上一頂“重男輕女”的帽子。
他不再解釋,轉身大步朝里走去,沈梨連忙跟上。
在這里,袁泊塵就是一張最高級別的通行證,所經之處,服務人員無不躬身問候,態度恭敬至極。沈梨緊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沾光體會了一把什么叫“眾星拱月”。她暗自感嘆,有錢有勢的世界,是看不見服務人員的鼻孔的。
程琦包下了一個寬敞無比的多功能廳,與其說是包間,不如說是個小型游樂場。斯諾克球臺、射箭靶道、各種桌游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個設備專業的調酒吧臺。
沈梨剛露面,手里就被塞進一杯剔透的琥珀色液體。
程琦笑容燦爛:“歡迎酒,特調tequila,外面絕對喝不到。”
沈梨低頭輕嗅,香氣復雜濃郁,但酒精的凜冽感也直沖鼻腔,預估度數不低于五十。程琦給的酒,是仙釀還是穿腸毒藥,此刻都已不容退縮。她面色平靜地抿了一口,細細品味,仿佛真能嘗出什么優劣來。事實上,她只是做做樣子,畢竟她可沒機會喝這么好的酒。
不遠處,袁泊塵正被幾個朋友圍住寒暄,目光不經意瞥過來,正好看見沈梨手中那杯酒已經見了底。他眉頭微蹙,走向程琦:“你給她喝這么烈的?”
程琦一臉無辜:“這不是你平時愛喝的那款?我特意讓人調的。這一杯成本就好幾千,招待貴客的規格,還不夠周到?”
沈梨用紙巾輕輕按了按嘴角,神色如常,仿佛剛才喝下去的只是白水。
袁泊塵覺得額角青筋跳了跳,想問問沈梨的腦子里除了工作,到底還裝了些什么?
“挺好喝的。”沈梨朝袁泊塵揚起了一個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