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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姑娘——時局未定,事勿拙言。若朝考前有風起,且靜而觀之,勿先亂了己心。”
陸云裳聞言微頓,回身一禮,眸光沉靜如水:“謝吳大人提點,學生銘記。”
晨光透過窗欞灑落,講堂內書聲漸起,吳向真立于講壇之側,神情從容,執卷而立。
她目光掃過眾學子,終在陸云裳身上略作停駐。
這個宮婢出身的女學子,自入學以來,便步步穩進,不驕不躁,四年間從丁班升至甲班,堂前堂后皆有贊聲。她向來欣賞這等沉靜有度的性子,況且陸云裳這些年時常護著楚璃,她也一直記在心中。
她照拂楚璃,已有數年。
楚璃在宮中地位尷尬,母族無勢,養在冷院,若非太后偶爾提點,幾無存在感。吳向真與太后有舊,受命暗中教養楚璃,雖不明面插手,卻自有法度。她為楚璃請講、設教、遣人護送,也曾暗中為楚璃擋過幾次難堪,尤其在講席間尤為留心。
陸云裳那時候雖默不作聲,卻屢屢在關鍵處出手,替楚璃解圍,次數多了,吳向真不免對她另眼相看。
也正因如此,雖她素來清冷持重,但對陸云裳,總多一分不動聲色的提點與關照——方才那句“萬事小心”,便是由此而來。
只是她隱隱覺得奇怪。
每每與陸云裳交談,對方都極守禮度,言辭周全,不卑不亢,卻始終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距離感。不是抗拒,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種……極深的克制與冷意。
仿佛她在看她時,已將千幀舊事審閱千遍,將所有人心都掂量在手,卻偏偏不肯踏前一步與她交心。
吳向真不動聲色地垂眸翻頁,心中微微一動:
她不過是宮婢出身,又非世家之后,為何卻能將人隔得如此遠?
她看似站在光下,實則滿身陰影。她步步為營,藏得比世族子弟還要深。
而這一點,讓吳向真隱約生出一種罕見的不安。她分明是值得期待的人才,可若這份疏離不止于性情,日后若走到廟堂高位,便未必真能為世家、為鳳閣所用。
但念及楚璃,吳向真終還是將這縷疑慮壓下。
......
暮色初合,女學放學鐘聲徐徐響起,鐘鳴回蕩于朱墻畫棟之間,如水波一圈圈鋪開。
陸云裳從講堂內起身,整束了袖角,與姚澄、賀清清道別:“今日辛苦,回頭我再將《誠意章》細注一份,明日傳與你們。”
賀清清立刻點頭應下,姚澄卻撇嘴笑道:“你這位陸先生真是比講官還盡責——若是你朝考名列前茅,女學史上恐怕要留名。”
陸云裳輕輕一笑,未置可否,轉身緩步出了女學。暮春日短,天色已泛起淡灰,紅墻黛瓦在夜色中漸顯沉靜。
她重新回入宮中,一路行至尚食局西側內院。
她如今雖為甲班女學子,又為楚玥伴讀,但宮中事務未卸,楚玥膳食一事仍歸她統籌。雖早已無需親自動手,但每日食材選配、菜式調配、水火時辰,仍需她一一過目定奪。
西灶如今歸于她手下調度,那位當初看人眼色、性情多變的文和心,現如今也早已收了鋒芒,對她唯命是從。陸云裳以禮馭人,又不失手段,尚食局如今早無她立不住腳的地兒。
她甫一踏進尚食局的曲廊,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快步奔來。
“云裳姐!”青槐一張臉滿是焦急,竟顧不得宮道規矩,險些跌了一跤,氣喘道:“楚...四殿下出事了!”
陸云裳腳下一頓,衣袂微晃,語調卻仍穩:“說清楚些,怎么回事?”
青槐一邊喘息,一邊壓低聲音,神色難掩惶急:“說是今早聽完講后,她在歸院途中,與六皇子起了些口角,后來竟失了足,從偏僻的花墻下滾了下去,幸得宮人及時尋見,但小腿傷得不輕,如今送回冷宮,太醫也看過了,說是筋骨無斷,但淤血重,需靜養數旬。”
“我本想勸她同昭寧公主說說此事,可四殿下……四殿下說什么都不肯讓人通傳,偏偏只叫奴婢來找您。”
陸云裳眼神一凜,微微側首,望向院內燈火微明的灶房,片刻后輕聲道:
“我去看看。”
她語調雖靜,青槐卻心頭一震——她知道陸云裳這聲音最輕,也最冷。
她親手收起食譜冊,吩咐文和心:“膳單我回頭再改,今夜暫且不動火,待我回來再定。”
文和心連連應是,并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