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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裳披上外衣,從側門出尚食局,快步往楚璃所居的冷院而去。夜風微涼,裙擺曳過白玉石階,簌簌如水聲
——她未言一句廢話,步履卻是比任何時候都要快。
——楚璃向來不輕易示弱,她今日肯叫她來,便說明此事,絕非“失足”二字可掩。
第30章
冷宮幽深, 四年來幾乎不曾有過半分改動。夾竹梅仍倚墻斜生,老柏依舊盤根錯節,樹影搖曳如昨, 枝干早已在風霜中生出斑駁。墻角的積水年年結冰、年年化開, 地面青石縫中還嵌著去年落下未清的枯葉。
宮人巡來巡去,不過是例行走過幾步,仿佛這院落已與整個皇宮的光景斷絕了來往。
陸云裳行至廊下, 青槐在前推開院門, 燈火映出院中石階上一盞盞半明半滅的宮燈,一如這院子里主人的命數:有名無寵, 有身無依。
內室中,楚璃正倚著一方引枕坐在床側,右腿上纏著紗布,外面覆了一層熨熱的草藥包,房中藥味濃烈。她聽見腳步聲,微微偏頭, 一眼便看見門前的陸云裳。
那一瞬, 她眼底劃過極淡的一絲倦意與安心, 隨即便低下頭,將那情緒盡數斂起,換作一副乖巧恭順的模樣。
“云裳姐姐, ”她聲音輕軟, 像是還帶著一絲委屈與羞意,“我不是故意麻煩你的……只是今日實在太疼了,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 才……才叫了青槐。”
她說著,還咬了咬唇, 眉目溫婉,楚楚可憐。
陸云裳走近幾步,目光落在楚璃腿上的紗布,藥包尚熱,繚繚藥氣之下,仍可見淡淡瘀紅滲出。她眸光微沉,語聲淡淡:“青槐說你是失足所致,真是‘不小心’的?”
楚璃垂下眼睫,指尖微微一動。半晌,才輕聲道:“是我自己不小心踩空……也不怪旁人。”
陸云裳卻未動聲色,只定定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那便是你走路不看腳下?”
楚璃眼睫輕顫,片刻后才輕聲道:“六弟他……大約是故意攔了我一下,我才會踩空。”語氣帶著些遲疑,“不過他也不是成心的……”
她語氣誠懇,連唇角那抹笑意也恰到好處地帶著幾分羞怯,仿佛真是個因一時失足而驚慌失措的少女。*
陸云裳的指尖緩緩從桌沿收回,袖口垂下遮住了手背,那一瞬她心頭浮上一股莫名的煩悶。
“不是成心的?”她低聲重復了一句,語氣不重,卻帶著微涼的力道,“你若不是運氣好,如今怕是躺著連話都不能說。”
楚璃怔了怔,低垂著眼,似乎受了些驚,連聲音也輕了幾分:“可我也沒打算傷自己那么重……只是……只是楚昱平日便是這般,就算將此事說與皇姐聽,她估計也會勸我算了。”
陸云裳靜靜看著她,半晌未語。
這話倒也不假。
楚玥如今身居高位,宮務纏身,雖仍記得這位自小帶在身邊長大的妹妹,但真讓她為楚璃去跟朝中勛貴起爭執、壞了兄弟情誼,那也絕無可能。
她終究是皇女,身在廟堂之中的人,恩情講度,權衡在先。
楚璃自然也早想到了這些。
楚昱雖是個紈绔不成器的,但畢竟是皇子,論起親厚,在楚玥心中也不在她之下。
楚璃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卻并未抬頭,只把指尖輕輕搭在繡被上,一下一下拂過那細密的花紋,姿態極為乖巧,仿佛根本沒有藏著半點心事。
——她自然不會說實話。
不會告訴陸云裳,今早她其實早早便起了心思。
楚昱那人,傲慢輕浮,每次來學堂都要尋她的茬。今晨她害楚昱摔了一跤,散學時楚昱自是咽不下這口氣的,于是她算好了鄧才必經之路,給了楚昱推她的機會,而那點藥傷,也是她摔下時故意讓自己“擦著角落”跌出來的。
這一場摔,雖疼了些,卻很值。
楚昱被罵、她被憐,連陸云裳也親自來了;她沒有開口告狀半句,卻讓每個人都替她不平。
楚璃咬了咬唇,忽然抬眸看她,眼底竟帶著幾分委屈:“云裳姐姐,他又不是第一次這樣,往年也鬧過,只是這次……”
話音未落,殿外突地傳來一聲驚雷,仿佛猛獸咆哮,震得窗欞都“哐啷”一響。風驟起,冷宮素日便年久失修,那盞本就昏黃的宮燈被風一吹,火苗登時歪斜,投下一室晃動的影子,如鬼魅游走。
楚璃身體猛地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撲,一頭撞進陸云裳懷里。
“我……我不是怕的……”她聲音發緊,帶著委屈而極力強裝鎮定,“就是……就是不小心撞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