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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承乾殿燈色昏暗, 銅燈細紋浮著層著暗黃的光澤,紫金香爐騰起一縷靜幽幽的白煙。
闊大的沉木比翼鳥連理枝繡圖座屏下,男人正襟危坐在羅漢榻, 閉目揉著眉心。
門一開, 白煙一折。
男人倏地掀開眼皮,焦急問:“太子妃找到了嗎?”
“還……還沒有?!鼻婊⒐笆? 忐忑道:“殿下, 皇后娘娘來了?!?
皇后儀仗至承乾殿門口,皇帝現(xiàn)在奄奄一息,如今一直用人參吊著, 怕是沒幾天能撐得了。
陛下一薨便是太子登基, 可現(xiàn)在太子萎靡不振, 只知尋找太子妃,她作為皇后, 作為他的母后,也作為他的小姨, 總要過來勸勸。
再者, 她也得為家族考慮,那么高的懸崖掉下去, 人一個月了還尋不到, 怕是早已死了。
太子妃沒了, 就得新立太子妃,太子一登基就是皇后, 這皇后的人選在她心里只能是上官家的人。
太子的身體里也流著上官家的血, 兩個上官家的血脈掌著皇權,能保上官家的榮耀起碼再延續(xù)百年。
她的這個太子,雖與她不怎么親近, 但向來也是恭敬聽話。
定然也知背后利害,念在他母親也姓上官的份上,知親情世故。
屋子里很暗,她隱約看見屏風下坐著一道人影。
她笑著走過去,“怎么不多點幾盞燈呀?!?
她命人點上燈,殿內(nèi)亮了一些,太子放下嶙峋的手指,緩緩抬起頭,眼睛因太久沒見過光線,不適應地瞇了瞇。
他臉龐蒼白得可怕,下巴點點青色的胡茬,墨發(fā)如碧濤瀉下,白色衣袍松垮地套在清瘦的身軀,如從棺材里爬起來的鬼。
皇后嚇了一跳,退后了幾步。
他輕啟薄唇,嗓音沙啞冰冷。
“母后尋孤有何事?”
皇后扯了扯嘴角,繼續(xù)笑著道:“本宮來看看你的傷,怎么樣了,可有大礙。”
蕭韞珩道:“已然無礙,多謝母后掛念。”
“哪里的話,名義上本宮是你的母后,私下里本宮又是你的小姨,我們怎么算都是一家人,關心你是應該的?!?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嘆了口氣,“你這孩子,瞧瘦的,臉色這般差,你說你,本來就受傷了,偏要親自去那山溝里尋太子妃,不然早好了,你這一尋就是半個月,誰勸都不聽,若不是傷勢太過嚴重昏迷過去,才乖乖地養(yǎng)傷,不然有個萬一,你父皇出了那樣的事,你再出事,叫母后怎么辦呀,也沒法給姐姐一個交代?!?
說著她抬袖,修長的鎏金指甲掐著帕子,低眉擦了擦眼角的眼淚。
蕭韞珩低眉,儒雅有禮,“讓母后擔憂了,是兒臣的錯。”
聲音有氣無力。
“母后也不是怪你?!被屎笞哌^來,“母后只是想勸勸你,太子妃已經(jīng)走了一個月了,這斯人已逝……”
“她沒有死。”
蕭韞珩打斷道。
皇后頓了一下,她知道太子對太子妃用情至深,他一時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沒多往心里去。
繼續(xù)勸慰,“那懸崖那么高,掉下去哪還有什么生機,就算下面是水,但找了一個月了,還沒找到,興許早就水里的魚吃了。”
“孤說了,太子妃沒有死?!?
他的聲音很冷,在大殿擲地有聲,帶著一絲怒氣,極強的壓迫。
皇后愣了愣,對上他抬起的眼睛,他深邃的黑眸冷冷地望著她。
他從來都是溫文儒雅的,沒有這般失態(tài)。
皇后張了張唇,“太子,你?!?
蕭韞珩輕蔑地睨了她一眼,冷聲一笑,“母后來這的心思孤知道,不過是想讓孤娶上官姝為妻,父皇如今還躺在病床上,太子妃下落不明,母后未免操之過急了吧?!?
皇后語重心長,“本宮是不忍見你這副頹廢的模樣,才這般勸?!?
蕭韞珩輕輕地搖頭,“如今父皇奄奄一息,為盡孝,請恕兒臣沒有這樣的心思,現(xiàn)在,往后,都沒有這樣的心思,孤的妻子,只有太子妃一人?!?
“行,可是你總該要納妃,太子往后要是納了上官姝,那倒也成?!?
來日方長,她也是從妃子爬到皇后的位子上,就像她的姐姐一開始是皇后,最后卻在那場叛亂里死了,一樣的結局。
她心里慰藉了些,卻聽蕭韞珩一字一句道:“孤說了,只有太子妃一人,孤不納妃。”
“胡鬧,太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么嗎?本宮也不是非要你娶上官姝,只要是上官家的女子都行,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身上留著上官家的血脈,這些年上官家對你也頗有扶持,為了你親娘的母族,你理應也該幫襯著點上官家?!?
蕭韞珩慵懶地后傾在靠椅,摸著指間玉扳指,低頭無情道。
“想必皇后也不想上官家擔上外戚干政的罪名,許朝秦皇后因外戚干政,最后落得個滿門抄斬,在冷宮孤老至死的下場,況且,孤的手上可有不少上官家這些年干的腌臜事?!?
他虛弱道,實在覺得厭煩,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闔上眼皮。
皇后咬著牙不可思議,雙腳如釘僵硬得踉蹌差點摔倒,沒料到一貫儒雅有禮的人,說出這樣威脅的話。
她高盤的發(fā)髻上步搖顫抖,“太子你這是忘恩負義,你別忘了你身上流著誰的鮮血,你這樣對得起你親娘嗎?”
“想必母后在天之靈也會理解孤的決定,況且孤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已是仁至義盡。”
他掀開眼皮,眸中劃過陰翳的幽光,慢悠悠道:“對了,母后來得正好,還得勞煩母后通傳一聲,上官舅舅老了,也該歇息了?!?
皇后憤怒地指著他,胸脯起伏,大喘著氣,咬著牙使勁蹦出一句話。
“你……你這是逼著你舅舅辭官!”
蕭韞珩搖了搖頭,“孤念其多年為朝堂鞠躬盡瘁,特允他體面地告老,那些腌臜事,孤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若負隅頑抗,可莫怪孤不念親情。”
火光照在男人蒼白的臉上,忽明忽滅。
皇后端莊的肩膀慢慢垮下來,無奈妥協(xié)。
她嗤笑了一聲,“本宮算是明白了,這些年是養(yǎng)了個白眼狼?!?
蕭韞珩吃力地抬起雙臂,“兒臣身體不適,恭送母后?!?
皇后吃了一記冰冷的棒槌,徒勞無功,七竅生煙又心灰意冷地甩袖離開。
司刃走進來,拱手作揖。
蕭韞珩扶住額頭,青絲泄下,修長的手指穿過冰涼的青絲。
“叛軍的事,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藏匿在北荒山一脈的叛軍已全部誅滅,小恭王已伏誅,但人在送來上京的路上咬舌自盡了?!?
“繼承恭王位置的人是誰?”
“回殿下,是恭王長子蕭允碩?!?
果然是他,恭王的幾個兒子里面,數(shù)他最聰明,他兒時做過他的陪讀,也一時感情深厚。
蕭韞珩問:“他死前可說過什么?”
司刃低頭,支支吾吾不敢言。
蕭韞珩抬頭,“說?!?
司刃倏地跪下,“他詛咒太子殿下不得好死?!?
蕭韞珩嗤笑了聲,“也算是意料之中,下去吧。”
“是?!?
殿門又被闔上,燭火燃盡,外面又是黃昏,窗紙上映著稀薄的殘陽,屋內(nèi)光線更暗。
原來走這條路,真的會變得殘忍,他還是走了父皇的道,朝政皇權面前沒有情,其實他很早就知道在這皇宮,做一個帝王要薄情,他也在努力接受,但真正發(fā)生時,他還是想吐。
蕭韞珩的背影被夕陽拉得狹長,他拖曳著白袍,走得踉踉蹌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