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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藥店的小伙計半夜起夜,往茅房走,迷迷糊糊間念叨:“今夜風怎么這么大……”
可又覺得哪里奇怪。
他懶得想,因為困得厲害,解了手后就回去休息了。
躺回床上才有點反應過來。
“怎么光有風聲,一點都沒有吹來呢……”
但他也顧不得那么多了,眼睛一閉,立即又進入了夢鄉。
現在,外面的風停了。
因為后院里,檀華那一套拳打完了。
檀華站在院中央,仰頭看天。
殘夜漏斷,更深人靜,萬籟俱寂,這理應是個適眠之夜,可檀華完全睡不著。
起初她打坐,希望能夠靜心順氣,可惜無濟于事,后來她干脆起來練功打拳,打得渾身氣脈噴張,汗流浹背。
天邊的月映照在她眼前,她偶一回神,忽覺那月華與今夜見到的薄衫顏色很像,眼神立刻又避開了。
她走到井邊,打水上來,舉起水桶就往自己頭上淋。雖說是夏夜,但井水依舊寒涼,檀華一連淋了四五桶,這才停下來。
她吸了一口氣,長長呼了出去。
一夜未眠。
總算熬到了卯時日出。
往常這個時間她該出門了,但是……
檀華心緒煩亂,她來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碗水,入口一瞬,甘爽清甜,回味無窮,好像將這一夜的愁緒都沖掉了幾分。
檀華喝得一愣,把碗拿開些,看到里面清澈的茶湯。
這茶叫什么,檀華已經記不住了,總之是楊知煦拿來的,茶已經冷了許久,但依舊好喝,肯定又是哪里的名茶。
楊知煦給她帶過很多很多好茶。
楊知煦也給她找了很多很多好酒。
“咚”的一聲,茶碗落桌,檀華兩手撐在桌面,十指不自覺地越抓越緊。
她該去謝罪。
可他想見她嗎?他最后那般模樣,分明是不想看見她。
他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只因她失誤,搞得下不來臺,尊嚴掃地,當然不想再見到她了。
若是他再也不來……
檀華越想越煩,越煩越沒有頭緒。
檀華這輩子大部分時間只需要做三件事——接到命令,找到辦法,承擔結果。她不是沒有面對過復雜的人物,復雜的情形,但于她而言,只要下定決心就行了。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一身力氣沒處使,做什么都畏首畏尾的時刻。
最后想了半天,她猛提一口氣,還是決定先出門,楊知煦不會來,至少今日肯定不會來,等也是白等。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放放,先去干能想明白的事。
“……東家,東家?”
“嗯?哦……”
楊知煦的注意再次回到眼前。
桌上擺了一堆藥材,分成小堆,旁邊擺著一張小紅紙,上面寫著進貨的報價。
其他的問題都不大,楊知煦撿了桌上的沙參,用小刀從中間切開。
“你瞧,”他拿起來給春杏堂的掌柜看,“層環不清,芯不夠黃,這也就罷了,”他從桌上沙參里撥出一條小須子,捻到鼻前聞了聞,“你看這根是什么?”
掌柜的接過,瞇著眼睛瞧,質地松軟,氣味也淡,頓時道:“這是南沙參,他給我瞧的貨可都是北沙參……他居然南北摻著賣,這家藥商今年第一次同我們做生意,居然就干出這種事,萬萬不能用了。”
楊知煦沒應聲,問了句:“趙掌柜,你可知,以前我們合作的那家為何不干了?”
“不知啊,明明前幾年都好好的。”
“逃難去了,種藥的山都叫人給燒了。”
“啊?這……”
“北方亂起來了,”楊知煦緩嘆一聲,“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家要遭殃了。”
掌柜的問:“東家,會波及景順嗎?”
楊知煦道:“那就要看火燒得有多大了,要是急火攻心,快刀亂麻,影響應該不大。萬一虛火上炎,鈍刀割肉,那哪都跑不了。”
見老掌柜面有擔憂,楊知煦笑笑,又道:“咱們都是平頭百姓,擔心這些也沒用,還是管好當下。”他把手里的須子放回桌面,兩掌拍拍凈了凈灰,“第一次合作,這家人還不了解我們春杏堂,你同他講,這批貨我可以要,但是五十不行,三十五,這是實價,他如果答應,那明年他的貨我們也包了。”
掌柜的道:“這價他要是不答應呢?”
楊知煦道:“那就一根也不要。”
掌柜的道:“明白了,那其他的藥要是沒問題,我這邊都記上。”
楊知煦抬手示意。
掌柜的拿筆一一記錄,記得差不多了,一轉頭,看見楊知煦坐在椅子里,好像怔住了。掌柜的順他目光看去,是一條普普通通的紅布幔,那是店里伙計養花怕散苗,系上固定用的。
“……東家,”這一個上午,他已經這么喚醒他三四次了,“東家,午時了,留下用膳吧,后廚都已經準備好了。”
“不用了,”楊知煦起身,“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楊知煦從屋里出來,走到門口,鬼使神差地把那紅布幔也拿下來了。李文跟在他身邊,兩人走到門口,楊知煦上了馬車,李文隨口問:“公子,接下來去哪啊?”
楊知煦坐在馬車里,半天沒回話。
李文沖車里道:“剛不是說還有事嗎?去哪啊?”他腦子莫名閃過一念,“去檀姑娘那嗎?”
一提這三字,楊知煦攥著紅布的手一緊,腦袋像被敲了一下。
“……不去。”楊知煦臨時給自己找了個活,“去學堂。”
他這一天把事情排得滿滿的,晚上回家,趙旻見他吃飯有些心不在焉,說讓他歇一歇,用不著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