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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讓說話省了力氣,只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剛剛你看到了嗎?”她問。
“看到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嗎?”
“知道,”楊知煦抵著她的額頭,眼睛因為被淚潤過,也閃著波光,“是你家鄉的雪,對不對?你說那里的雪比木槿花還要大,但落得卻比小雪花還要慢,我看到了。”
檀華張張嘴,沒想到他真猜出來了。
她想著,或許已經沒有機會同他一起去找她的家鄉了,她發現了這片蘆葦叢,希望可以借著風,讓他感受一下。
檀華真心發問:“二哥,你是不是世上最聰明的人?”
楊知煦苦笑著說:“不是,我笨得要死吧,就只會耍小聰明,最后自食惡果。”他扶著檀華的肩膀,正色道,“檀娘,我有事要跟你說,你可知當年我——”
檀華抬起一只手,點在他的嘴唇上,可能覺著觸感不錯,又輕輕捏了幾下,因為病中,他的唇稍有些干,但還是柔軟彈性。
她道:“二哥,你心太軟了。”
楊知煦看著她的眼,她則看著他被捏起來的嘴唇。
她淡淡道:“再有一次,我還是會殺的。”
楊知煦目光顫了顫。
“此間因果,皆在我身,”說著,她嘴角輕扯,“他人不配。”
最后一片蘆葦也落下了,銀月高懸,天地重歸安寧。
“伊帕爾的親軍在搜查我,我不想將危險帶來景順,回歸親軍司,對我而言也更安全。我本不想同你說這些,但你想得太多了。”檀華的手掌輕輕貼在楊知煦干瘦的面頰上,“遇事三思是好的,但你的身體禁不起長久愁緒,二哥,答應我,我走之后,你要保重。”
楊知煦很想拿出往日灑脫踏實的勁頭來讓她安心,他覺得到了此時此刻,還要讓檀華來安慰他,實是不妥。但今夜種種,皆是別離之兆,他控制不住腦中的閃回,他的記憶太好了,短短一夏,與她得見的每時每刻都烙印腦海。
這一切太過短暫了吧。
楊知煦腸子都要悔青了,若早知如此,他白天就什么都不做了,他還出什么診,上什么課,擺什么譜,他怎么能每日就留出那么一點點時間與她相見。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晚了。
楊知煦咬了咬牙,長長吸了口氣,再緩緩呼出,把檀華抱住。
“你何時走?”他問。
檀華看看天,道:“軍餉現在應該已經開始裝車了,城東門集結,天亮就走。”
楊知煦抓著她的肩膀,直起身,看著她。
“明天我讓李文給你送一塊玉牌,憑借此牌,全大晟的春杏堂都可供你驅使,凡有藥鋪醫坊,你只要帶著牌子進去,他們看見自會接引,少什么東西,就跟他們說,我也會給你寫信的。”
“不可,”檀華當即拒絕,“你不能與我有任何聯系。”她怕話說得太絕,楊知煦不好接受,又道,“有機會,我會給你消息的。”
楊知煦又道:“好。檀娘,春杏堂醫術再好也不是神仙,不要搏命,一定要懂得給自己留退路。”
檀華沒說話,楊知煦手抓緊,晃了晃她。
“聽到沒有?”
“好。”
他又將她抱住了。
他還想囑咐她,又覺得自己實在太絮叨了,真要說,他有一夜都說不完的廢話,強壓著不出口。
在檀華的懷抱中,他的心漸漸平息。
楊知煦道:“我從前不怎信神佛,今天起我信了。”
檀華評價此行為:“臨時抱佛腳。”
他抬手扇她腦瓜。
“我治好的病患總說我功德無量,以前我都攢著沒用,如今,我把全部的功德都回向給你。”
這至真至純的關愛讓檀華心底一熱,轉過頭,用力親了親他的臉,嘬出了很響的一聲,給楊知煦逗笑了。
這夜最后,楊知煦問檀華,他們下一次見面會是什么時候?
檀華不知道。
她不會猜這種事,也不會給楊知煦留下任何約定。她的生死與楊知煦的功德無關,只憑手里的刀劍,她已經很久沒有殺過人了,她也許會死在哈尼木護帳的第一波攻勢里也說不定。
她松開楊知煦,站起身,走在屋檐上。
她望著天邊,明月像是誰的眼。
潤璣被她高高拋起,又穩穩接住。
數日后。
暴雨夜。
景順城北方四百里外的一片農田里,檀華將潤璣從烏涂細作的身體里拔出。
地上躺了五六個人。
遠處是騎馬逃跑的訶烈,他一邊逃一邊放下狠話。
“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我一定殺了你,我做鬼也不會放了你!”
檀華躍上農家的房頂,悔在沒有帶把弓箭在身。
她狠戾道:“做人我尚且不怕,何況你做鬼!”
院子的角落里,躲著抱在一起,瑟瑟發抖的農戶一家。
哭嚎,恐懼,不敢直視的眼。
憎惡,仇恨,充斥鼻腔的血。
熟悉的感覺漸漸將她喚醒。
她需要漫長的過程,極致的耐心,才能步入溫柔鄉,但只需一瞬,便可抽離。
要不然劉瑞義評價她,斷念夠快呢?
天邊響起炸雷!
她猛然回首向南,雙目寒芒如刃。
“雷鳴驟雨,我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