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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遮羅山下了一場雨。
雨里夾著些許冰粒,冷到透骨,地面濘得深深淺淺,難以行進。
深夜,一人一馬冒著冷雨進入河邊的營地。
這人戴著斗笠,披著擋雨的涂油布,若仔細看,油布上浸了雨水沖不掉的血跡,韁繩一扯,馬蹄重重跺在地面,腥氣彌漫,一身肅殺。
幾名侍衛上前,“大人!”
檀華下了馬,道:“右統領呢?”
侍衛道:“右統領好像得到什么消息,去河對岸了。”
四更天,雨還在下。
大風吹得布帳嘩啦啦響,檀華坐在矮桌前,身后帳門掀開,狂風鼓入,檀華像有預感似的,早一步抬手,掩住油燈,夜驍進得快,馬上就把帳門封好了。
他把沉沉的油衣丟在一旁,來到檀華身邊。
檀華正在畫地形圖。
夜驍道:“如何?”
檀華道:“不好找。”
他們此時位處戰線南邊的一片山脈下,穿越前方峻嶺,有條捷徑可抵達烏涂運送糧草的要道,但崇山野林,杳無人煙,梁王派親軍司來此地勘察地形,已有月余。
地形圖像是一棵長在絹布上的枯樹,每過幾天就潤幾筆,一點點向外伸展枝椏。
夜驍燒了點熱羊奶,拿來一碗給檀華驅寒,檀華接過,隨口道:“今夜怎沒有鬼叫?”
夜驍呵了一聲。
她說的“鬼叫”是指親軍司里一對姓孫的胞胎兄弟,這倆人嘴貧得厲害,前一陣子執行任務受傷,每天晚上都疼得嗷嗷叫。
“送走了。”夜驍坐在一旁,喝了口熱奶,“我今晚出門就是為了這事,有消息說,河對岸二十里遠,建了一家醫所。”
檀華:“醫所?建在這?”
夜驍道:“我開始也納悶,今日去查了才知,就是春杏堂的新駐地。”
檀華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向夜驍。
春杏堂駐地散布全國,原本離這最近的是在七十里外的縣城,后來戰亂逼近,流民四散,運送物資的商路盡數截斷,老掌柜年歲已高,手里無藥,囊中無銀,實在撐不住就關門了。
檀華念:“春杏堂。”
夜驍道:“對,聽說是楊公子做的,他調配了總店的庫存,重新規劃了一條運藥路線,避開了戰亂之地,才把這新醫所建起來。”夜驍一口干了羊奶,抹了下嘴,“我把孫家兄弟送去了,他們的傷再不治,恐怕要落下殘疾。你快把奶喝了,我找了好多地方才討來的鮮奶。”
檀華端著碗,半天沒動,余光瞧見了角落里放著的那把劍,肩頭隱隱作痛。
冬季的時候,她曾精心策劃了一場埋伏,為了誅殺訶烈。
當時一切順利,訶烈帶著一隊人馬進入她的包圍,她的人手不如訶烈多,但勝在精兵,且占先機。
就在檀華差一步就得手的時候,那把刺向訶烈的劍,卻斷了。
檀華的殺招從不留后路,這一劍斷去,訶烈的彎刀從她肩頭砍下,若不是她功底深厚,硬生生扭開,一半的身子都會被他劈開。
受傷的訶烈被他的部下掩護逃回烏涂。
落在地上的彎刀,像極了天上的弦月。
檀華在血泊中質問那月亮,你們是在保佑他嗎?
她的肩上留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楊公子也在那?”檀華問。
夜驍道:“今日沒有,他出門了,還有其他的醫所要重建。他的幾個學生在這,領頭的口吃,說話那叫一個費力,我把孫家兄弟留那就走了。”
凌晨時分,雨停了。
檀華走出營地,來到山坡,望向河對岸。
云隙間漏下幾分灰白天光,把泥濘照得格外分明。河面上浮著一層薄薄水汽,風一吹,緩緩散開。對岸的草木被雨水洗得發暗,一眼望出去,荒寂無人。
二十里,以舉目遠眺來說,略遠,但以前線為距,又太近了。
檀華道:“二哥,你不該來。”
二十里,一匹快馬,一刻即到。
但檀華沒有去。
往后的時日里,檀華都沒有再提這件事,她往來于深山與梁王的大營,全神貫注于主帥的命令。而醫所那邊,也從來沒有聯系過這里,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唯一的痕跡是什么呢?
“大人。”
“大人。”
檀華上下打量著孫家兄弟,道:“傷好了?”
“回大人,不礙事了,楊大夫給營里帶回了一些他調配的膏藥,簡直神了!”
起初,檀華覺得楊知煦待不了多久,她心里算著日子,立夏的時候,他就得再次引毒,那時他就會回景順城了。
立夏過后,地形圖畫得差不多了,某一日,那名口吃的年輕醫師找來營地,給檀華看了一把熟悉的扇子,然后就開始要東西。
“……先、先先先生同你要、要要要……”醫師費力地說,“要、要粗布和木、木木木木炭救急!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們不夠了!”
檀華靜了片刻,道:“他還沒走?”
結果到最后,畫完地形圖的親軍司都拔營離去了,那小小的醫所依然佇立在偏僻的野村之間。
走前,檀華去了一次。
清晨,矮墻覆著淺淺荒草,幾間茅屋匿在薄霧之間,小院里放著炮制碾藥的工具,還有一層層晾曬的草藥,條理分明。
屋里出來幾個人,打掃,配藥,清點,井然有序。
不一會,來了幾名流離逃難的村民。
屋子門開。
檀華看到了楊知煦。
他只著了一身簡單的素衣,沒什么紋樣,長發用一根木簪低低束起,袖口挽得齊整,方便分揀草藥,替人診脈。
他有些變了,檀華心想,是因為換了裝扮?不再穿著精工剪裁的錦緞?恐怕不是,是病容實在憔悴,他比他們離開時又瘦了幾分,脖子上的筋脈清晰得見。
天已入夏,他還像在冬季一般,穿了兩三層衣裳,即便如此,身體還是薄薄的一層。
他很忙,看診,開方,還要指導他人做事。
檀華站在暗處,心想,如果她現在出面,要求他離開這里,他會聽她的嗎?
一定不會。
天上飛過一只鷹隼,發出尖銳短促的叫聲。
這是親軍司的鷹,催促她快些歸隊。
楊知煦看診結束,來田里查看草藥種植的情況,草果和鴉膽子已經發起來了,還要再從總庫房調集青蒿,常山……
最近逃難的流民大批涌入,加上軍營換防,新兵進駐,夏秋多雨,蚊蟲暴增,萬一不注意,這幾個村子都會有爆發瘴瘧的風險,一定要提早做準備。
晴天之下,前往大營的路上,孫家兄弟又開始同人胡扯打趣。夜驍就在旁邊,也懶得管,親軍司調出來的人,幾個月里死了快一半,這種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里,還有人能提起精神玩鬧,也算是好事了。
后面一匹馬趕了上來,逗樂的人一見那人身影,馬上閉嘴。
檀華路過夜驍身邊,同他說,自己先去前方探查,就先一步離開了。
孫家哥哥小聲道:“左統領大人氣勢真盛。”
孫家弟弟也附和:“我瞧見左統領大人就不太敢講話。”
夜驍忽然道:“其實她今日心情不錯。”
孫家兄弟一愣,這是從哪看出來的?
“心情不錯怎會沉著臉?”孫家哥哥問,“左統領大人是不是從來沒笑過?”
“笑過,”夜驍道,“我見過。”
你見過?
孫家兄弟滿心質疑,卻不敢多問。
夜驍沒有說謊,他的確見過檀華笑,在很久很久之前。
那笑容是檀華的一個秘密,天地之間,只有夜驍知曉她這個秘密。
楊知煦從田里回到醫所,有些疲倦,進到屋內,忽然瞧見了什么,微微一頓。
原本整理好的,空無一物的桌面上,橫放了一支野花。
窗子開著,日光照在那花朵上,黃澄澄的,艷得發亮。
楊知煦走過去,將這支花放到鼻下嗅了嗅,又拿開看,輕聲一笑,道:“你走啦,行,我知道了。”
醫所里很忙,這里條件差,物資匱乏,要考慮的事情非常多。楊知煦原本來這,是想同檀華近一些,但真的著手醫所事務后,他幾乎沒什么時間來想她,他的身體總是極度疲憊,心卻不再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