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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這小醫所診治過村戶,流民,甚至前線的逃兵,年底時,各種消息像雪花片一樣紛至沓來,有捷報,也有噩耗,最艱難的時候,孫家弟弟趕來傳訊,讓他們快往后方撤。楊知煦問他據陽關如何了?孫家弟弟紅著眼睛說,恐怕守不住了,他哥哥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他們馬上要去劫烏涂的糧草,孤注一擲,如果失敗,這里一定會被血洗的,你們快走。
村子里有許多難民,傷勢嚴重,無法移動,也無處可去。
后來,楊知煦沒有走,這里也沒有被血洗。
有人說,梁王勝了,達吾退兵了。
但戰爭仍在繼續,只是大晟換守為攻,開始收復失地,向烏涂方向前進。
家中來信,朝廷又來征餉,景順城亂作一團,劉瑞義派人來接楊家前往天京避難。
信中幾次催楊知煦回京調養身體,楊知煦的回信里卻都對此避而不談。幾封信后,家里人也不再提了。
不知不覺,秋天到了,最后一份迷駝丁的毒素也用完了。
楊知煦依然沒有走,他喜歡在這。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體,已到這個份上,去哪里調養都差不多。回家還要強行言笑,不如在外,至少悲苦自在。
冬季的時候,春杏堂的長老帶著藥童前來此地,為楊知煦引毒。
沒有溫泉暖閣,沒有家仆伺候,也沒有迷駝丁,生生拔毒,讓楊知煦險些一命嗚呼,昏迷了四五天,睜眼時,還笑了笑。
他啞著聲音道:“……呀,竟然撐過來了?”
長老看他一眼,沒說什么。
夏季的某一個清晨,楊知煦坐在桌前,展紙留言——
“吾自覺大限將至,難再支撐,念及醫館存續,藥材保全,親友生計,亦念戰亂之中,百姓求醫更難,特留此書,以下諸事,皆為細酌,望諸位依言而行,莫負春杏堂百年仁心。”
他花費了半月時間,寫下許多內容,方方面面,皆有照顧。而后又留了一封家書。這一切都準備完,總算是松了口氣。
窗外的天,湛藍無際。
楊知煦望著,說道:“檀娘,你也莫要為我傷心,我這一生,什么都有過了,已無遺憾。我留了一些錢財給你……但想來,你也不在意這些。”微頓,低聲道,“你要照看好自己,二哥幫不了你什么了。”
楊知煦甚至給自己挑好了棺材,一口再普通不過的柏木棺,沒有雕花,沒有厚漆,周身只帶著柏木本身的淺淡紋理,尺寸恰好合身。
深秋,前線傳來大捷,梁王勢如破竹,攻克了烏涂都城。
后來,孫家弟弟又來醫所了,那時楊知煦已經很十分虛弱,他向他打聽檀華的消息,孫家弟弟說,左統領幾個月前就失蹤了,生死未卜。
“……什么?怎會如此?”
據孫家弟弟說,在攻打烏涂前,親軍司先一步進城搜查,檀華竟然在城里發現了大晟死囚的蹤跡,她在搜查途中遭遇大火,沒了蹤影,現在親軍司還在尋找。
楊知煦心亂如麻,卻也無計可施。
他連下地都做不到了。
他有些埋怨自己,心想著,他到底還有什么用,快點死了算了。
可命就是這么神奇,人一旦了卻身后事,破罐子破摔,反而沒什么牽掛,回光返照了。
楊知煦又生生堅持了數月,拖著這一把骨頭的殘軀,甚至偶爾還能給人看看病。
病患們看這大夫比自個兒還慘,都不知該說些什么。
恍恍惚惚,竟又是一年春暖花開。
某一日,楊知煦睜眼,叫人把窗打開。
有什么東西從天邊晃過,楊知煦的視線早已模糊,腦子也不靈清了,躺在榻上愣了很久,才辨認出,那是一只燕子。
他喃喃道:“……檀娘,你回來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陷入了昏迷。
長老為他懸針吊命。
不論楊知煦自己如何看得開,他都是春杏堂的主事,他都是楊家上上下下最關心,最愛護的二公子,他們永遠不會放棄他。
各路醫師都來看過,楊建章和趙旻也來過,他們想了所有辦法,花錢如流水,就為了吊住他這一口氣。
有何意義?他們也不知。
醫者本該看破生死,只因這事落在了楊玉郎的頭上,就誰也不甘心了。受他恩惠的村民,家家戶戶,夜夜掛燈,妄圖迷了鬼差的眼,把他留在世間。
那一夜,春雨綿綿。
那人出現在門口,當真像一道鬼影。
口吃的學生受到驚嚇,來不及張嘴,那人抬手,他眼前一晃,身體就不能動了。
屋內,長老正在為楊知煦灌藥,他沒有轉頭,沉聲道:“偏屋沒鎖,值錢財物都在那邊,莫傷無辜人性命。”顯然是把來人當成了強盜賊寇。
這人走到榻前,長老轉頭,震驚道:“你——”剛開口,也被封了穴道,跌倒一旁。
檀華坐在榻邊,看著榻上的人,枯骨一具,卻扎滿了針,看得人皺眉。
她提起他的手腕,輕得像一張紙。
因為動了針位,他好像有些難受,手指輕輕抽動。
于是她把那針拔了,丟到地上,長老瞪大眼睛,發不出聲音。
手不抽了。
檀華把他身上所有的針都拔去了,扔到一邊,這回看起來總算沒那么難受了。
她道:“二哥,我來晚了。”
春雨細如牛毛,垂落大地。
檀華伸手,摸摸楊知煦的臉,瘦得只剩下一層薄皮。
她說:“真累了的話,想走就走吧。”
楊知煦躺在草地上,頭枕著手臂,望著天空發呆。
天真好啊,云朵大得占了半邊藍天。
他在這干嘛呢?他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在等待,等著那些人,放開他的那一刻。
好多人拉扯著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同他說七說八,讓他留下啊,讓他回來啊,讓他再撐一撐啊。
他不想聽,他也不知道要回哪去,他覺得這里最好,瀟灑自在。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草地上輕巧起身,嘴里叼著一根細葉,閑散漫步。
他聽見身后有聲音,心里一嘆,說好嘛,又來了。
他轉過頭,卻看見一匹白馬。
“喲!真漂亮!”他走過去,摸摸馬的脖頸,白馬湊過來,在他臉上蹭了蹭。
楊知煦笑了,也蹭了蹭它的臉。
白馬跺了跺腳,楊知煦問:“怎了?”
白馬晃晃頭,楊知煦猜想道:“難不成,你想送我一程?”
白馬鼻腔出氣,楊知煦道了聲“好”,然后一躍上馬,馬匹前蹄揚起,嘶鳴一聲,朝前奔跑。
風掠過耳畔,吹散一切,天地遼闊,狂瀾四野,馬蹄踏在青草間,楊知煦張開手臂歡呼:“痛快!痛快!哈哈哈!”
他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
不知跑了多久,他們來到河畔,馬兒停下了。
楊知煦下了馬,怔了怔,道:“就這樣了嗎?”
白馬無言。
楊知煦笑著道:“好,那就,再會了。”
他步入河中,朝茫茫彼岸,行了一半,回過頭。
白馬站在岸旁,靜靜注視著,他心里一動,朝它揮手,道:“你回去吧!多謝你!多謝你!”
他接著渡河,走著走著,步子又停了,他胸口堵得厲害,深吸一口氣,猛地回頭——狂風驟起,岸邊白馬,周身現光,額前鬃毛被風卷起,露出一道赤紅印記。
楊知煦忽然淚如雨下。
該如何說,如何說?
他心生眷戀,卻在忘川河邊。
那日,楊知煦醒了。
長老喜極,捧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顫抖著道:“有用!真的有用!真的是解藥!”
長老扶著他露骨的肩膀,激動地說道:“玉郎,你可知,前幾天來了一位姑娘,我觀她身上也有苦牢毒痕,這是她寫下的方子,都是生藥材,甚至有些尋常蔬果,她說如果你……你還沒走,可以按這個順序進食,這樣吃,就能解去苦牢。這法子未免太奇怪了,但真的可以!玉郎,沒想到這樣簡單!真的可解!真的可解!”
楊知煦流連陰陽兩界,神識不明,聽也聽不真切,他看著窗外艷陽,因為用針過多,他視力有損,即使醒來,還是看不清晰,覺得這邊遠不如夢里的草原那般簡潔歡愉。
可是……
可是……
他閉上眼,淚水順著臉頰,緩緩落入枕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