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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告訴他你中毒的事。我耳朵也要起繭了。”
南流景喪著臉,不再說話。
除了江自流,至今也沒有其他人知道,她并非天生體弱,而是中毒所致。
她從前的主家是余姚奚氏,曾經隱于山野的醫道世家。百年前,奚家先祖奚泓為了救世出山,在戰亂中行醫施藥,傳教布道,被流離失所的百姓們奉為救世菩薩。奚泓的信徒越來越多,他的一句天命所歸,也讓賀蘭氏成為民心所向。
所以賀蘭氏一統天下后,奚泓便被奉為國師,國師之位代代相傳。
只是奚泓死后,奚氏沒落得也很快,剩下的也就只剩下國師之名。直到早些年皇族內斗、戰亂再起,奚氏又一次驅疫行醫,救了當今圣上的性命,這才憑借從龍之功,重現盛勢。
然而就是這樣懸壺濟世的醫道世家、深得民心的護國圣手,明面上仁心仁術、為貧苦百姓看診施藥、不收分文,每逢疫病、災荒,必定身先士卒。可背地里,他們卻在后山南院囚禁著眾多藥奴,將一碗碗湯藥灌入藥奴口中,先是毒藥烈藥,后是解藥良藥,就這樣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救不活,便得了一味陰邪毒藥,救得活,就多了一味千金良方。
日復一日,奚氏以數不清的性命為代價,換取各種“奇方”……
南流景就是其中一名藥奴。
那些年,各種毒藥、解藥,一碗碗試下來,能留下一口氣就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她本以為自己遲早會和其他藥奴一樣,被奚家的藥湯折磨至死,沒想到后來南院生亂,她趁機逃了出來,卻誤打誤撞闖到家主的宴席上,遇見了裴松筠……
再后來,雖然被裴流玉救回了一條性命,可那些亂七八糟的毒卻還留在她體內,陰魂不散。
“其實還有個好消息。”
見南流景郁郁寡歡,江自流飲了口茶,輕飄飄道,“建都好像出現了一株玉髓草。”
南流景回神,驀地睜大眼看向她,“當真?!”
江自流曾經說過,她這身毒,非玉髓草不能解。
“那你剛剛怎么不說?”
“也不用高興得太早,只是聽說而已。”
江自流放下茶盅,“而且那地方,可是龍潭虎穴。”
不管怎樣,好歹有了希望。
南流景心情雀躍起來,追著江自流后面問東問西,江自流卻不肯告訴她更多。
“你不必管了,我先去試試。”
江自流收拾了藥箱離開,“對了,要是三日后我沒出現,記得來替我收尸。”
“……”
江自流醫術高明,說話卻向來不著調。
有時候南流景都分不清她何時在開玩笑,何時說的是真心話,所以最后這一句,她也沒往心里去。
直到三日后,她真的沒等到江自流來復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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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自流行走四方,居無定所。每次回建都,就宿在南城的永福巷。
南邊遠離宮城,荒僻雜亂,住在這兒的大多是窮苦百姓。江自流在這兒留了個小藥鋪,回來便會行醫施藥。
南流景一直等到天黑,還不見江自流的蹤影,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一邊讓伏嫗去給裴流玉報信,一邊帶著兩個南家的護院,匆匆趕到永福巷。
出乎意料,江自流的藥鋪上著鎖。南流景敲了好一會兒,里頭也沒有聲響。
“你們找江郎中?”
有人從藥鋪門口經過,好心道,“江郎中沒回來,這門前兩日就鎖上了。”
又有人說,“不會吧,我昨日好像還見了江郎中那個徒弟。就在湖邊的巷口……”
南流景當即吩咐一個護院跟著那人去
了湖邊,自己則繞到了藥鋪后門。
后門也關著,南流景只遲疑了一會兒,就退后兩步,“把門踹開。”
護院一腳踹開門,塵灰撲面而來。
南流景顧不上更多,疾步走了進去。藥鋪里一片漆黑,四下無人。她試探地喚了兩聲。
忽然,不遠處傳來“咚”地悶響。
她連忙循著聲音找過去,“江自流!”
藥柜后頭,荊釵布裙的女子捂著腹部靠坐在角落里,臉色慘白,形容狼狽。
“……你再晚點來呢,真打算給我收尸是不是?”
江自流有氣無力地罵道。
南流景驀地變了臉色,“我呸!今日要是給你收了尸,過不了多久,裴流玉就該給我收尸了!”
她伸手想要攙起江自流,奈何力氣太小,只能松開手,讓身后的護院幫忙。
待江自流站起來,南流景才注意到她手掌下的布裙洇著一片深紅,心頭一跳,“怎么傷成這樣?!”
“有人要殺我滅口……已經包扎過了……”
“你徒弟呢?”
“前兩日就叫他離開建都躲一陣子了,這些人是沖著我來的,不會追他。”
江自流頭上沁著冷汗,簡短地交代了一句,“別問了,快走……”
南流景沒再拖延,臨出門時心念一動,拔下江自流頭上的木簪,又摘下自己的冪籬。
冪籬下的白紗長至腰間,往江自流頭上一戴,幾乎罩住了她半個人。
“走。”
南城的路狹仄,馬車進不來,還需穿過街巷,才能乘車回府。
三人幾乎是剛從藥鋪里出來,幾道黑影便飛快地從暗處跟了上來。
南流景往后掃了一眼,那些人的打扮像是地痞,可看著又沒那么簡單。他們的腳步越來越快,手也探到了腰后,殺意畢現。
“你這次是真的惹禍了,江自流……”
她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冪籬下,江自流虛弱地,“你當我是為了誰……”
南流景身形一頓,在岔路口推了護院一把,“你先帶她走!”
隨即轉身,與他們分道揚鑣,一路沿著崎嶇的石梯往上跑。
她用江自流的木簪挽著發,又刻意彎著腰,腳步踉蹌。
夜色里,背影瞧著幾乎以假亂真,那些腳步聲果然朝她追了上來。
南流景跑了沒幾步便高聲喊起了救命,可石梯盡頭一個人影都沒有。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腳步聲越來越近,眼看著那些人拉長的影子已經從她腳下覆罩上來。南流景心一慌,腳下驟然踩空一步,整個人如斷線的紙鳶般朝石梯下落去——
她瞳孔驟縮。
忽然,一道黑影出現在眼前。
迅疾的風聲自耳畔掠過,緊接著是一道刀劍出鞘的錚鳴。
月色下,寒光乍現,沿著她的腰肢劃過。
刀刃的冰冷穿透衣衫,凜然欺身,緊貼著她的后腰,阻止了她的下墜。
南流景驀地睜大了眼。
來人立在階上,一襲玄黑胡服,挎著紋金蹀躞帶,身形挺拔、寬肩勁腰。那張臉逆著光,棱角分明、陰影錯落,襯得眉眼愈發森冷、邪佞,叫人望而生畏。
“蕭……”
南流景張了張唇,喉間卻泛著腥氣,只發出了一個字。
下一瞬,身后橫著的刀重重一震。
她被從跌落邊緣彈了回來,身子往前一撲,手掌扶住了一只冰冷的護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