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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松筠看向南流景,眼神辨不出情緒地在他們二人之間上下打量,“喜歡這樣說話?”
南流景咬咬牙,銳挫氣索地往后撤開。
她沒力氣站起來,干脆席地而坐,背靠著那倒地的圈椅。她的臉色比平日里要紅些,墨發披垂在肩上,胸口起伏不定,與屏風上那幾株倒地的蘭草一樣,亂了氣韻。
裴松筠也從地上站了起來,先是拿出絹帕,拭去頸側的血痕,然后才側過身,整理起衣襟和袖袍。
南流景深深地吸了幾口氣,直到氣息平穩后,才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淡定出聲,“同大人開個玩笑罷了,一不小心失了分寸,大人不會生氣吧?”
裴松筠轉回身,看了她一眼。
轉眼間,他就又變回了那個毫無破綻的裴氏家主,年輕司徒。
“我取你的性命,比你取我的要輕易得多。”
裴松筠的眼神深不見底,“為何你還能好端端地坐在這兒同我玩笑……原因你心知肚明。”
南流景摸著手腕上被捆出來的紅痕,輕輕點頭,“當然。”
“我雖卑如螻蟻,命如草芥,司徒大人要殺我很容易,可殺完我之后呢?后事料理起來,恐怕還是有些麻煩。兄弟反目、家宅不寧,一個不小心還容易給仇敵留下把柄……為了我這么個小女子,實在不值得冒如此風險。所以最好的辦法,還是叫我知難而退、見好就收,親自出面斷了裴流玉的念想。”
裴松筠看了她一會兒,“你是這么想的?”
“難道大人不是這么想的?”
裴松筠沒說話,而是后退兩步,回到書齋另一邊的圈椅中坐下,整個人愈發與竹影融為一體。
南流景似乎看見他搖了搖頭,然后就聽見他不以為然的漠然嗓音。
“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我是不喜歡殺人,但不意味著我拿你沒有辦法。載你的那輛馬車,現在還在山崖下,摔得四分五裂。外人眼里,南五娘已經生死未卜。”
南流景心里一咯噔,驀地抬眼,卻只看見裴松筠隱在暗處的模糊身影。
“我只給你三日時間,若你還是執迷不悟,非裴流玉不可。三日后,我會讓南流景從世間消失。”
-
南流景失蹤了。
同她一起出去的南二娘子回來求助,說是遇上了匪徒,所有人都中了迷藥。其他人護著她逃了出來,昏迷得最厲害的南流景卻被落在車上。
之后馬受了驚,不知把人拉去了何處。有可能是在山林里迷了路,也有可能摔下了山崖,更有可能已經落進匪徒手里……
南家暫時不敢聲張,只能在夜里打發了家奴去搜山。
伏嫗不省人事地被帶回了南府,醒來得知南流景失蹤,險些哭得昏過去,還是江自流冷靜地勸她。
“當務之急,是將人找到。可憑南家一己之力,遠遠不夠。萬一人真被綁進了匪窩里……”
江自流皺眉,“必須去給裴七郎通風報信。”
“可裴七郎已經被禁足,裴家就如銅墻鐵壁……”
“還有蕭陵光!”
得知南流景失蹤的消息,蕭陵光也意識到這是大事。他二話不說,立刻調了一撥龍驤軍上山尋人。
原本他也打算跟著上山的,只是都已經上了馬要出發了,他卻忽地想起什么,一扯韁繩,調轉方向,在夜色中疾馳離去。
“南流景失蹤了?”
公主府內,賀蘭映一把掀開涼亭外的紗簾,趿著木屐從里頭走出來,漂亮的臉孔上滿是愕然。
蕭陵光打量她,“不是你做的?”
“你有病吧。”
賀蘭映冷臉叱了一聲,“我圖什么?”
“不是你就好。”
蕭陵光干脆利落地轉身要走。
出乎意料地,賀蘭映竟是跟了上來,“等等,本宮換身衣裳,同你一起去。”
浮云掩月,夜闌人定。
二人一前一后趕到山腳下時,就見龍驤軍們舉著火把圍在一架摔得四分五裂的馬車前。還有兩人抬著一具尸體從荒林中走了出來。
蕭陵光神色微變,還未來得及動作,身邊的賀蘭映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去。
“她死了?”
斗篷下,那張明艷臉孔被火光映照得有些怪誕。
“面容有損,暫時無法辨認,還得等南家……”
“把人翻過來。”
賀蘭映直截了當地下令,聲音極冷,“看她后腰有無胎記,梅花狀的。”
“……沒有。”
險些被誤認作南流景的無名女尸被抬走,賀蘭映又在原地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
一抬眼卻對上蕭陵光晦暗銳利、甚至有幾分乖戾的目光。
“你說誰的后腰有梅花胎記?”
相識數年,賀蘭映還從未見過蕭陵光露出如此神情。即便是昔年殺敵如麻的時候,也不及他此刻的可怖情狀,恍若勾魂索命的怨鬼。
她一時失了聲,半晌才答道。
“南流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