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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囚困
泠泠的雨聲由遠及近,由虛變實,像是織成了一張浸透水汽的羅網,將南流景包裹其中。
有那么一刻,她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摔下山崖,一命嗚呼了。可意識是清明的,身子是沉重的,她坐在一張圈椅中,手腳都被捆縛住,眼前蒙著黑布。
……閻王爺不會這么綁人。
視覺被剝奪,其他感官就變得格外敏銳。耳畔的雨聲仿佛被放大了百倍千倍,叫她甚至能分辨出細微的差別:雨霧沒入水面、綻開漣漪的波瀾聲,雨絲斜穿竹林、打在竹葉上的沙沙聲,還有雨珠從檐瓦上墜落,敲在石磚上的清脆聲。其間還夾雜著簌簌風聲,吹著書頁、撞著珠簾……
臨水、竹林,仿佛與世隔絕的一間書齋。
深吸一口氣,盡是春雨清新的氣味,隱隱有竹香和墨香糾纏其中,而最深處,是那股似有若無的雪后松香。
南流景啟唇,吐出三個字,“裴松筠。”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清潤的嗓音才穿過雨聲,遙遙傳來。
“這么快就猜到了。”
南流景扯扯唇角,聲音既輕又冷,“下次做綁匪前,司徒大人還是不要熏香了吧。”
片刻后,一陣腳步聲響起,那股清冽的松香也逐漸蓋過其他氣味,逼至近前。
那種不適感又涌了上來,南流景蹙眉,身子往后仰去。
后背撞上圈椅,她退無可退。緊接著一陣涼風掃過,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隨之一松,沿著她的鼻梁滑落。
南流景眼睫顫了一下,緩緩睜開。
陰晦的天光,墨綠的竹影,交融成了深重而克制的底色。
而裴松筠就在這片竹色里長身靜立,白衣烏發,素不染塵。那一身清遠平和的氣度,不似廟堂上的顯赫權臣,倒更像江湖上的閑云野鶴。
“……”
南流景抬起頭,看向裴松筠。
“我說過,貪字頭上一把刀。”
裴松筠眼眸沉黑,神色溫和,仿佛說出口的話并非是脅迫和恫嚇,“南流景,你沒把握住我給你的機會。現在,我們只能換種方式了。”
“什么方式?”
南流景盯著他,笑了笑,“再殺我一次?”
裴松筠的目光忽然起了變化,落到她面上時帶著幾分笑意,像是譏諷,“不裝了。”
“事已至此,沒有必要了。”
南流景說道,“大人也不必再裝了。若真的想殺我,在我昏迷不醒時便能動手,何需多此一舉,特意將我捆到這里來?”
說著,她移開視線,越過裴松筠,看向周圍的布置。
與她猜想得沒錯,的確是一座被竹林環繞的書齋。透過海棠紋的六角景窗、錯落稀疏的竹影,可以看見不遠處就是水畔,而且一眼望不見對岸。
“四面環水,倒是個囚困人的好地方。”
南流景低聲笑,“還要綁著我么?我又沒有本事從這兒飛出去。司徒大人繼續捆著我,倒像是怕了我這么個弱不禁風的病秧子。”
裴松筠沉吟片刻,低下身,先是替她解開了腳下的系繩,然后是手上的。
在手上束縛被解開的一瞬間,南流景手腕一轉,猛地拽住了那片寬大的白色袖袍。
裴松筠眉頭一蹙,尚未來得及反應,就見跟前單薄如紙的女郎驟然起身,竟是爆發出一股掀天揭地的氣力,不管不顧地朝他撞了過來——
轟然一聲巨響。
纏繞著繩子的圈椅被踢得倒在地上,而與它一起砸落在地的,還有橫亙在書齋中央的一架半透紗竹石蘭花屏風,以及疊倒在屏風上的一雙人。
南流景自己跌得頭暈眼花,卻飛快地抬起手,從發間拔下一根如意簪,抵在裴松筠的頸間。
雨勢陡然瓢潑,狂風掀落竹葉,從景窗外灌進來,吹得珠簾噼里啪啦響作一團。
地上,素來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般的裴氏三郎躺倒在地,發絲亂了,衣裳皺了,身上跨坐著披頭散發的青衣女郎,頸間被鋒利的簪尖抵著,已經刺破皮膚,滲出幾滴鮮紅的血珠,滴落在屏風上……
上一次這么狼狽,還是因為那杯郿侯酒。
裴松筠閉了閉眼,眉宇間山雨欲來。
“裴松筠,你還真是不長記性啊。”
南流景一手按住身下人的肩,一手死死握著簪身,盡管臉色蒼白,手指也在顫抖,可口吻卻是挑釁的。
“現在,是不是該用我的方式了?”
她將簪尖刺得更深,“你不想殺我,我卻是真的想殺了你。”
裴松筠睜開眼。
再看向南流景時,那張臉上的溫柔平和仿佛被撕裂了一瞬,瞳孔深處也似有風暴醞釀,可稍縱即逝,叫人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情緒波瀾,還是光影變幻。
“是嗎?”
裴松筠反問,聲音還是那樣淡,“可我覺得你舍不得。”
南流景瞳孔震顫,“你……”
“殺了裴家家主,你絕無活路。同歸于盡、玉石俱焚……柳妱,你舍不得,你也沒有那個骨氣。”
沒想到這么快就會被拆穿,南流景好不容易提起的那口氣猝然散了個干凈。
的確,她想好好活著。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同人魚死網破。
可裴松筠那張虛偽的、溫和的臉孔實在是叫她厭惡,甚至叫她心里生出毀滅的欲望。所以明明可以坐下來好好談判,她卻還是想要撕下他那張假面,狠狠給他個下馬威……
趁她松懈的時候,裴松筠已經扣住她的手腕,將那根如意簪從頸間挪開,然后用另一只手將簪子抽了出來,遠遠擲開。
簪身“叮”地一聲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