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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
匕首倏地刺下來。
寒光閃過,南流景瞳孔驟縮。
千鈞一發之際,孱弱枯敗的軀殼里競又進發出一線生機。她猛地抬手,一把握住了那鋒銳的刀尖。
匕首懸停在離她心口一寸的位置。
鮮紅的血從掌心涌出,沿著刀身滾落。
南流景顫抖著掀起眼,對上近在咫尺的蕭陵光。那張冷峻凌厲、棱角分明的臉上錯落著陰影,辨不清神情,可額角暴起的青筋卻一覽無遺。
只停頓了一瞬,她的視線就從蕭陵光面上移開,掃過在場所有人,賀蘭映、衛氏、裴鶴,還有那些裴氏族老們。
他們聚集在此,黝力同心,就是為了逼她去死……最后,她的目光看向了立在廊下的那道雪色身影。“………我可以殉死。”
南流景的嗓音沙啞得厲害,隱隱帶著難以抑制的抖顫。這次她沒再乞憐告饒,只是慘笑道。
“但殉死也得擇個吉日。至少把我那身嫁衣取來,容我梳妝打扮,漂漂亮亮地下去見流玉……可以嗎?”
南流景的話說動了一些人,最后裴松筠做主,將她暫時“安置"在祠堂附近的望山樓里。
名為安置,其實卻是幽禁。
南流景推開窗朝外看時,就見樓下把守了不少裴家的護院,而被黑夜籠罩、一眼望不到邊際的莊園里,還時不時有零星的火光在移動,應是夜間巡邏的隊伍。
她在窗口杵立了良久,才慢慢地闔上窗,
望山樓久無人居,四周的陳設上都覆著薄薄一層灰,燭火點燃時,空氣中仿佛彌漫著一股陳舊、焦灼的氣味。
南流景一步一步,如行尸走肉般走到了妝臺前,坐下。妝鏡上也落著一層灰,可卻還是模模糊糊映出她此刻的模樣:烏發散亂,臉色白得像漆,一雙眼珠卻又極黑,黑得深不見底,將一切情緒都卷沒。南流景望著鏡中的自己,眼前卻忽然浮現出另一張面孔。一張意氣昂昂、瀟灑俊逸的面孔,朝她笑得眉眼俱揚。「其實將你留在建都,我也有些不放心,恨不得帶你一起走…「紹始,等我回來,等你我成婚后,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我可以護你周全,絕不會叫你恨我。」
忽然漫上來的水汽將裴流玉的臉淹沒。
南流景緩緩眨了一下眼,眼前的景象復又清晰。面頰上劃過濕漉漉的痕跡,卻如鋒銳的刀刃,破開她麻木僵硬的面具,將她勉力維持的平靜擊得粉碎。
裴流玉食言了。
他人回不來了,他無法再同她成婚,他也不能護她周全……她到底還是恨上了他。
南流景死死咬住下唇,強行壓下身體的戰栗,將右手手掌上包扎的紗布一層一層揭開。
掌心心被匕首割破的傷口已經暫時止住了血,可凝結的血痂瞧著十分駭人,橫亙在掌心中央,將每道掌紋都從中斷開。「掌紋淺淡,地紋斷續,是命薄福淺、克親之兆啊!」「天紋主姻緣,卻遭橫紋截斷,縱有姻緣天降,也動輒生出變故,貽誤終身…
月老廟外那個相士的話突然在耳畔回響。
當初被付之一哂的胡言亂語,此刻競有了一語成讖的意味。原來人并非不信命,而是只在春風得意的時候不信。南流景眼尾通紅,肩膀顫抖得愈發厲害。
可卻不是難過,而是怨恨。
如果說剛得知裴流玉的死訊時,她還有幾分心碎斷腸,可方才在祠堂被逼著殉死時,恐懼已經蓋過了這份悲痛。而此刻,什么傷心什么凄惶什么絕望,者都在鋪天蓋地、摧枯拉朽的怨恨下,被碾成塵埃一一她恨裴流玉沒有說到做到,恨他的至親好友非要將她逼上絕路,而最恨的,還是所謂的命數!
她恨上天不公,叫她生來時乖命舛!恨神佛無情,從不肯垂憐自己,哪怕一次!恨命運殘酷,偏要在她以為柳暗花明的時候,再次降下厄難!甚至連她手中僅握的最后一線生機都要掐滅!
南流景用力地攥緊手,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手背上的青筋也明顯凸起。掌心的血痂再次破開,鮮血瞬間涌出,沿著那掌紋蔓延開,轉眼間鋪滿了整個手掌……
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自顧自地從袖中取出了兩個蠱盅。如今她只慶幸,自己強行留下了渡厄和蠱餌,也慶幸自己在來裴家之前,將它們帶在了身上。
裴氏絕不會放過她,她拖延不了多久。最早明日,待靈堂布置完畢,他們就會逼她殉死,然后連同裴流玉的死訊一起傳出去……渡厄的蠱盅被揭開。
蠱盅里,一只指甲蓋那么長的細小蠱蟲伏在里頭,慢慢地蠕動著。南流景咬著牙,將渡厄倒在了血淋淋的右手掌心。渡厄在血液里只停頓了片刻,便飛快地朝傷口爬去,轉眼間被那源源不斷滲出來的血液浸沒。
南流景不敢多看一眼,驀地別開臉。
可即便她已經閉上了眼,手掌上的感覺卻無法屏蔽。很快,一絲異樣從傷口處傳來,逐漸蓋過了被劃傷的疼痛。她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那是活蟲正從她的傷口縫隙擠進去,然后慢慢進入她的血脈,進入身體里的觸感。
有那么一瞬,南流景頭皮發麻,幾乎想要尖叫著將那蠱蟲從手上甩開!…可她不能。
此時此刻,裴流玉救
不了她,江自流救不了她,唯一能幫她渡過厄難的,唯有這只小小的蠱蟲。
渡厄潛入體內,只是須臾之間。
可那一瞬的異物感卻殘留了許久,令人作嘔。身上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蟲子在爬,從頭到腳,從心口到手指尖,每一寸肌膚都有渡厄的痕跡叫人忍不住伸手去抓撓,但除了留下一道道紅痕,再無其他用處……
燭燈盡滅,屋內一片漆黑。
南流景狼狽地躺在床榻上,懷里緊緊抱著那呈裝蠱餌的蠱盅。她已為自己種下了渡厄,接下來,便是要為蠱餌尋找寄主。蠱餌的寄主不僅會與她性命相連,往后還要從她身上渡走所有的殘毒一一是人質,亦是替死鬼。
那么今夜留在裴家的人里,誰才是最佳人選?南流景抱緊了蠱盅,眼睫垂落,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怨毒。有那么一刻,身體里的渡厄和蠱盅里的蠱餌仿佛達成了共振。蠱餌在蠱盅里興奮地四處碰壁,渡厄也在她體內點燃了火種,叫她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夜深人靜,慘白的月光照進祠堂內。
一道被拉長的、巨大的黑影,如猛獸般映在墻壁上。那影子慢慢地移動、縮小,從梁柱后頭踱步而出,卻是一只身姿矯健的野貓。守夜的人提著燈經過,就見那野貓正伏在堂前的地上,鼻頭聳動,一個勁地嗅著什么,然后伸出舌頭,津津有味地舔舐著。“去!”
守夜人叱了一聲,想要將野貓驅逐。
誰料野貓戀戀不舍地退了兩步,舔舔舌頭,還不肯走。守夜人走過去,提著燈低頭一看,就見地上有一灘泅濕的、還未干透的水漬。
一個時辰前,就在這個位置,那壺毒酒被掀翻……守夜人一驚,驀地抬眼。
那只舔舐了毒酒的野貓,紕牙咧嘴地朝他哈了口氣,毫發無傷地縱身連跳,消失在院墻那頭。
“酒有問題……”
棲鶴居內,衛氏一把拽住裴鶴。
她披頭散發,臉色青白得可怖,“你聽到了嗎,那鴆酒無毒……裴松筠壓根就沒想要她死!”
裴鶴扶住她,盡管面上也有驚疑,卻還強行按捺著,“許是守夜之人看錯了……三郎沒有道理護著那南五……”
衛氏眉頭緊蹙,胸口起伏得十分厲害。
裴鶴又道,“南五娘害得流玉慘死,今夜連壽安公主和蕭家郎君都恨不得手刃了她,更何況是三郎?他可是流玉最親近的兄長”“做戲!”
衛氏卻突然打斷了他,聲音變得尖利,“他們通通都在做戲!我的眼睛看不出來,可我能感覺到……他們根本就不想要她死…”裴鶴頭疼欲裂,只覺得喪子之痛叫衛氏難以承受,致使她胡言亂語、陷入癲狂。
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衛氏猛地推開了他,“你是不是也在做戲給我看?!從頭至尾,你也沒想過要為流玉報…”
裴鶴心心力交瘁,終于忍無可忍地,“人如今就關在望山樓,明日我親自動手,要她為流玉償命!夠了嗎?!!”
屋內靜了良久。
衛氏跌坐在凳子上,低垂著頭,捂著心口,似乎是終于平復了心情。下一刻,她緩緩抬起眼,雙目猩紅地望向裴鶴,“為何要等到明日?”已是夜半更深,寄松院的寢屋還亮著燈。
侍候的下人皆被屏退,裴松筠仍衣冠齊整地坐在書案后,面頰緊繃,神色沉沉,手中的書卷許久沒有翻頁。
忽然,外面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人聲。
這是輕易不會發生在寄松院的事。
裴松筠眸光一凜,當即起身,徑直走到門口,將門拉開。“郎君!”
下人正氣喘吁吁地跑來通報,隨手一指,“望,望山樓走水了!”南流景昏昏沉沉地陷在噩夢里。
夢境里是無休無止地追殺,先是在山林里,亂箭如蝗般朝她襲來,箭簇擦過耳際時微微一燙。然后又是一只結實有力的手掌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頸,叫她廠近窒息。
下一刻,這只手拎著她重重一甩,她的身體驟然下墜,手臂胡亂揮動著,死死攀住了峭壁上的一塊石頭。轉頭一看,腳下卻是一片熊熊火海一一巖漿汩汩翻騰著,時不時濺起火星,熱意竄上來,燒得她渾身是汗,掙扎著想要逃離,可四肢卻像是灌了鉛般沉重。手掌忽然脫力一松,南流景驚叫出聲,猛地睜開眼。她半坐起身,驚魂未定。
嗅見那股火油和焦糊的氣味時,她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夢里。直到一轉頭,洶涌的火光已經吞沒了窗欞,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南流景瞬間清醒,飛快地起身下榻,還不忘拿上枕邊的蠱盅。濃煙撲面而來,她抬袖捂住口鼻,沖到門邊,強忍著那灼燒的熱意伸手推門。
一下,兩下……
門板紋絲不動!竟是被人從外鎖上了!
火舌一下從門縫里鉆出來,險些燒著了她的衣袖。她慌忙往后退了兩步,又轉身去推旁邊的窗戶。與門板一樣,窗門也從外頭插上了,在火中卡得格外死,怎么都撞不開!“咳!咳咳!”
濃煙混著刺鼻的火油氣味,嗆得南流景眼眶發酸,她一步一步艱難地往樓梯口退,
…她怎么也沒想到,裴氏甚至都不能容她活到明日天亮,競要當夜縱火將她活活燒死!
南流景咬咬
牙,轉身想要下樓,可樓梯下也是一片火光。木質的樓梯被燒得吱呀作響,隨時就要坍塌。
正遲疑時,身后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她驀地回頭,就見燃著火的門板被劈成了兩半,轟然倒下。憧憧火光里,一道玄黑身影從欄桿外翻身躍下,手里執著刀,大步跨了進來。
逆著光,南流景看不清來人的面容,可那高大的身形,那柄劃過烈焰的直刀,還有那雙深幽狠厲的眼……
正是兩次對她痛下殺手的蕭陵光!
他此刻出現在這里,除了是來置她于死地,南流景想不出第二種可能。在蕭陵光看過來的一瞬間,她頭也不回地朝樓梯下跑去。身后傳來窮追不舍的腳步聲,幾乎每一聲都踩在她的神經上,直叫她頭痛欲裂。
“咔嚓。”
樓梯在火中驟然斷裂了一截。
南流景一腳踩空,從樓梯上直接摔了下去。她摔得眼冒金星,懷里的蠱盅也被摔了出來,盅蓋摔得四分五裂。緊接著,蠱盅里便傳來了一陣躁動的嗡鳴聲--三只蜂蟲傾巢而出,從南流景眼前一掠而過!
「這叫勾魂蜂,小到肉眼幾乎看不見。」
江自流將蠱餌交給她的畫面在記憶里清晰如昨。「蠱餌就存在它們身上。你若擇定了寄主,只需將渡厄的蠱血沾那么一滴在他身上……」
「勾魂蜂自會找到寄主,刺入蠱餌。」
幾乎是一瞬間的功夫,那三只蜂蟲就如四周揚起的塵屑般,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火光中。
南流景唇畔扯起一抹詭異的弧度,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轉身離開。也不知這勾魂蜂能不能在被燒死前,找到它們的寄主……寄松院外。
裴松筠疾步往望山樓趕,身邊跟著澹歸墅的管事。遠遠地,他們已看見整座樓陷入火海,沖天的火光將不遠處的裴氏祠堂都照得徹亮。下人們已經在紛紛救火,一個個提著空的水桶、滿的水桶來來回回,與他們錯身而過。
裴松筠啟唇,聲音冷冽如泉,在嘈雜聲里仍能清晰入耳。“先救人。”
“火勢兇猛,人怕是救不出來了…”
管事壓低聲音,“郎君,二爺的意思是,這望山樓本就是個廢樓,棄了也就棄了…”
只聽這話,便能猜到今夜這把火是何人所為。裴松筠面色冷沉,還未開口,身邊忽地掠過一陣疾風。賀蘭映從他們身邊匆匆掠過,朱紅的裙裾掃在地上,也似著了火。“鬧出這樣大的陣仗,任誰能相信人是殉在你們裴家,而不是被逼死在裴家?今夜這場火傳出去,裴流玉的臉面,你們裴氏的名聲,是都不想要了嗎?!她怒聲叱了一句,“糊涂東西!”
管事嚇了一跳,抬手拭去額上的汗,一聲不吭地加快腳步跟了上去。三人趕到望山樓時,樓下鎖住的門剛剛被砸開。一下人便慌慌張張地沖到了裴松筠面前,“郎,郎君,蕭家郎君方才沖進望山樓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露出驚愕之色。
裴松筠盯著望山樓,眸底映著竄動的火光,面上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什么。還不等他發話,一旁的賀蘭映卻是忽然動作了。她取出一方絹帕,在水桶里草草一浸。又一把扯過下人手里的火浣布披風,往身上一罩,頭也不回地沖進了望山樓。頃刻間,人聲俱靜。
火光燭天,將望山樓外所有人的臉都照亮,皆是震驚且駭然的表情。裴松筠攥緊的手猝然一松,厲聲道,“都愣著做什么,還不救人救火?一座望山樓,難道要叫裴氏搭上建威郎將和壽安公主的兩條性命?”在場眾人如夢初醒,再次動作起來。
這次動作的速度明顯比之前快了幾倍。叫喊聲、水桶碰撞聲、潑水聲混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