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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山樓內,賀蘭映用濕帕子捂著口鼻,一邊躲避著砸下來的橫梁,一邊尋人。
前方忽地掠過一道人影,她神色微動,快步追了上去。濃煙散去,卻是滿臉焦躁的蕭陵光。
四目相對,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賀蘭映率先發難,聲音悶在濕帕子后頭,“南流景究競怎么得罪了你,叫你追進來殺?”
蕭陵光心里憋著一股氣,反問道,“若要她死,還用得著進來?你同她一樣蠢。”
“……人呢?”
二人又相視了一眼,一個往左,一個往右。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細長,在燃燒的幔帳上曳動如鬼魅。
另一邊,南流景用衣袖遮著口鼻,如無頭蒼蠅般,四處尋找出路。她的裙裾和袖袍已被燎焦了一片,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頸也被燙得發紅。勾魂蜂早不知竄去了何處,更不知是否得手!此刻她還是不敢暴露在蕭陵光面前,畢競祠堂那一刀落得太快,甚至連說“遺言"的機會都沒留給她……
兜兜轉轉,她竟是又回到了樓梯口。樓下傳來動靜,像是有人在喚她的名字。
南流景心念一動,踩著岌岌可危的樓梯,三步并作兩步重新沖上樓去。樓上的火勢依舊兇猛,可那扇被蕭陵光劈開的門板還倒在地上,正對著外頭黑漆漆的夜幕。
南流景閃身躲過蔓延的火勢靠過去,往下一看。滿目的火光、層疊的飛檐,一眼望不到底……可望山樓并沒有多高,不過是夜色火光蒙了眼,才顯得駭人。南流景一手撐在欄桿上,咬牙。
…跳下去應當不會死。
追魂奪命的腳步聲再次從身后傳來。
南流景頭也沒回,雙眼一閉,縱身朝欄桿外跳了下去。“阿婦!”
失重的一剎那,她好像聽到了一聲陌生又熟悉的喚聲。可下一瞬,耳畔的所有聲響都被風聲蓋過。下墜時,她的神魂仿佛都從身體里抽離了出來,飄在空中,看著自己那孱弱的軀殼摔在層層檐瓦上,然后翻滾了幾圈,再次從檐邊掉了下去一一無形中仿佛有一雙手,在她的身后猛地一推。抽離的神魂瞬間回到體內。
忽然間,下墜驟停,風聲消散。
她被一雙手穩穩地接住。
靜止的一剎那,熟悉而憎厭的雪松香氣包裹上來,涌入鼻腔。南流景倏然睜眼,放大的瞳孔一點一點縮回原狀。重重黑影褪去,輪廓逐漸清晰。裴松筠那張清雋如玉的面龐,連同身后漫天的火光、搖搖欲墜的的望山樓一起,撞入她的眼里。裴松筠低頭看向她,轉瞬間,光華盡滅,大火里的望山樓也黯然失.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覆著一層陰影,眼眸低垂,遮住了眼底深處快要溢出來的沉怒,叫他看上去格外冰冷、平靜。
南流景望著他,一時競難以確認,耳畔那快得幾乎要沖出胸膛的心跳聲究競是不是他的。
“………你不要命了。”
薄唇輕啟,聲音里卻帶了一絲罕見的切齒。摟住她的手掌不知是受了傷,還是別的緣故,似乎在顫抖,但又用了極大的力氣。
南流景渾身是傷,后知后覺地感到了疼痛。她掙扎著想要下地,可裴松筠不僅沒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嘶……
南流景吃痛出聲。
“郎,郎君!”
不遠處,目睹一切的下人們終于反應過來,紛紛圍了過來,“郎君沒事吧?”
裴松筠最后看了南流景一眼,然后慢慢地松開了手,將她放下。落地時,南流景腿還有些發軟,手在裴松筠的胳膊上扶了一把。可一站穩,她便如避蛇蝎地松開了手,一步步退出了簇擁著裴松筠的人群。就在這時,又有兩道目光刺了過來。
南流景掀起眼,只見蕭陵光也從火場里沖了出來,身邊跟著不知何時闖進去的賀蘭映。
二人發絲凌亂、灰頭土臉的,難得有些狼狽,目光卻牢牢地鎖住了她。伴隨著一聲巨響,望山樓在火中轟然坍塌一一夜色如墨,寄松院燈燭通明。
望山樓一場大火燒得整個澹歸墅不得安寧,不少人都受了傷。裴松筠將所有人都帶回了寄松院,連夜請來了大夫。蕭陵光、賀蘭映各自收拾了一番,換了干凈的衣衫后,便與裴松筠待在一處,叫大夫處理傷勢。
蕭陵光在火場里待得最久,可他身手好,除了手上有些燒傷,再無別的傷勢。
賀蘭映裹著火浣布,也沒被火燒著,唯有那張臉,被火燎得生疼。如此一來,傷勢最重的反而是根本沒進火場的裴松筠。望山樓畢竟有那么高,一個人從上頭跳下來,縱使再輕,墜力也不容小覷。裴松筠沖上去,徒手將人接住,硬生生叫胳膊脫了臼,肩膀也受了傷。可即便如此,從他的表情上倒是一點也看不出。以至于大夫要替裴松筠固定手臂時,蕭陵光和賀蘭映都有些意外地看了過來。
但裴松筠面無波瀾,什么都沒有說,他們二人便也神色微妙地收回了視線。待大夫離開后,屋內只剩下他們三人。
賀蘭映捧著一面手持鏡,對著自己那張臉左看右看。“本宮這張如花似玉的臉若是毀了容,你們裴氏打算如何賠?”分明是傷勢最輕的那個,她卻叫喚得最厲害。裴松筠看她一眼,“你為誰受的傷,便去找誰賠。”賀蘭映沖他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長,“她的賬,不就是你的賬?”蕭陵光冷眼旁觀著二人間的暗流涌動,終于說了一句,“有什么話不能直說,偏要打啞謎。”
他不出聲還好,一出聲,倒是叫賀蘭映轉移了靶子。“我們打啞謎?蕭陵光,本宮倒還要問你,你…”“你耳后也受了傷?”
蕭陵光忽然打斷了她。
賀蘭映冷笑,“你轉移話題的方式還是這么拙劣。”“真有。”
賀蘭映舉起鏡子,將信將疑地往耳后一照。一道深黑的、如葉脈般的紋路竟是隱伏在她耳后的肌膚下,而那紋路中央,還有一個微微凸起的小紅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在望山樓的時候,好像被什么蚊蟲叮了一下…”賀蘭映蹙眉,后知后覺在那黑紋上摩挲了兩下。一轉眼,她的目光在看向蕭陵光時倏地頓住。“……你怎么也有。”
鏡子一轉,蕭陵光冷峻森然的臉映在其中。他側過頭,耳后根同樣的位置,竟然也有一道與賀蘭映一模一樣的黑紋。二人相視一眼,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詭異。
“鏡子給我。”
裴松筠的聲音傳來。
賀蘭映一回頭,就見裴松筠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們身后,目光卻不似之前那般平靜。
將手持鏡遞給裴松筠的那一刻,賀蘭映就已經眼尖地看見了什么,表情愈發愕然。
裴松筠持鏡照向自己耳后。
果然,三人耳后皆有那道葉脈狀的黑紋。
霎時間,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篤篤篤。”
就在這時,屋門突然被叩響。
蕭陵光起身將門拉開。
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屋內三人的眼神都變了。身穿墨色縐紗裙的女子站在門外,烏發松綰于腰際。裙衫上毫無紋飾,發間只系了白色發帶。一眼望去,周身只有黑白二色,竟真有了幾分未亡人的模欄她膚色雪白,與一身黑裙形成強烈反差,除了羸弱、單薄以外,競還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陰森感。
一陣夜風掠過,人立在風口,發帶挾著鬢邊的碎發,被吹得飛飛揚揚,有幾綹貼在頰邊……
真就像那披了張畫皮走出來的艷鬼。
下一刻,“艷鬼”掀起眼,眼眸黑如子夜。“我能進來嗎?”
她問道。
室內靜了半晌。
率先打破沉寂的是裴松筠。
他沒有應答,而是反問,“不是讓醫女過去了,為何沒上藥?”南流景臉頰和頸側的灼傷明顯沒有處理,泛著刺目的紅。她笑了一聲,只覺得裴松筠假惺惺的模樣十分礙眼,“死到臨頭的人,這點傷還用上藥?”
……時辰不早了,回去上藥,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說。”南流景置若罔聞,徑直走進屋內,反手將門闔上,“恐怕明日來不及,還是今日吧。”
三人的目光下意識跟隨著她,神色各異。
南流景在屋內踱步了一圈。
從前,她只恨不得離這三位煞神越遠越好,可今夜卻一反常態,主動靠近,再擦身而過。
“你在看什么?”
察覺她的視線,賀蘭映問道。
“看你們身上有沒有多了些什…”
南流景垂眼,目光落在賀蘭映的耳后根。
蕭陵光神色一冷,驀地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南流景后退了幾步,在圈椅中坐穩,然后動了動唇,一字一句,嗓音如泠泠薄霜。
“因為,那是我的蠱啊。”
屋內的氛圍霎時沉凝。
賀蘭映霍然起身,衣袖不小心帶落桌上的手持鏡。伴隨著一陣噼里啪啦破碎的聲響,鏡子的碎片在地上四濺,閃過三人驟然停滯的神情。南流景的視線從他們面上慢慢掃過,不愿錯過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身份最尊貴的壽安公主、裴家的一家之主、兵權在手的建威郎將……她為何偏要選擇?
蠱盅里不多不少的三只勾魂蜂,冥冥之中好像已經暗示了她什么。這三人都位高權重、喪心病狂,縱使困住其一,也未必能制衡住另外兩個。唯有將他們全都拉下水,全都掌控在手心,才有可能徹底掀翻這盤死局!!她早就想好了一一
在裴氏祠堂里,發現自己難逃一死時,她便趁著混亂之際,將藏在指甲縫里的蠱血抹在了蕭陵光和賀蘭映身上。
裴松筠那時離得遠,未能給她下手的機會。原本她還覺得可惜,沒想到天賜良機,從望山樓上跳下來時,裴松筠競會接住她……扶著他手臂站穩的那一刻,最后一滴蠱血便沾上去了。也幸好三只勾魂蜂足夠得力,在那樣的火勢里,競還能不死不休地找到寄主,刺入蠱餌。
“蠱?”
賀蘭映的諷笑聲將南流景的心神一下拉了回來。她嘴上笑著,可目光卻牢牢地鎖在南流景臉上,晦暗不明,“南五娘,你為了活命,什么胡話都敢亂編了是不是?你哪兒來的蠱,什么患…”“江自流,就是當初被你追殺的那個醫女。她從南疆尋來了這種蠱蟲,交給我防身。”
“蠱是子母蠱。”
南流景當然不會將渡厄的真實效用告訴這三人,于是只用子母蠱的說法蒙混過去。
“我身上是母蠱,你們身上是子蠱。”
南流景揚起手,寬大的黑色袖袍滑落,露出那只被匕首劃傷的手和手腕。纖細的皓腕上,也赫然留著葉脈狀的黑色隱紋。“母生,子生。母死,子亡。”
話音既落,一道寒光閃過。
蕭陵光突然出手,將那把細長直刀壓在了她的頸間。頸間傳來冰冷的觸感,仿佛下一秒就會割破要害。可南流景卻沒有絲毫躲閃,而是直直地迎了上去,“不信的話,大可試試。”蕭陵光的臉色冷得駭人,眼神似是要將她給撕碎。“現在賭不起的人是你們,而不是我。”
刀身又壓重了幾分,似乎已經有血珠滲了出來。南流景渾然不在意,一雙眼直勾勾地看向賀蘭映,“聽聞裴流玉曾救過公主一命,才叫公主傾心相許、非他不嫁,如今流玉已去,我這個未婚妻該以死殉情,那殿下呢?是不是也該抹了脖子隨他一道去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有些幽沉,竟還將賀蘭映平日里輕佻傲慢的口吻學了七分像。
賀蘭映緊抿著唇,那張艷色絕世的面孔好似扭曲了一瞬。“是,裴流玉視我如珍似寶。可裴松筠,他對你這個兄長,不也是從小親近、敬若神明?”
南流景又看向一言不發的裴松筠,“黃泉路上,只有我陪他怎么夠,帶上你這位好兄長同行,想必才能叫他死而無怨。”目光最后落回蕭陵光身上,她抬手,手指輕輕一抵,便推開了橫在頸間的刀刃。
“蕭大郎君的刀,這回倒是落得慢了。看來也是貪生怕伯死……他們在祠堂里說的話、做的事,終于在這一刻被她通通還了回去。就好像是將瘡口上的腐肉一塊一塊剜除,她心中縈結
的濁氣也被一口一口吐了個干凈。蕭陵光臉色鐵青,忽地收刀如鞘,眼神里帶著南流景看不懂的恨意和嘲謔,“…恩將仇報,你一貫如此。”
這話倒是點醒了賀蘭映。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南流景,淡金色的眼眸里燒灼著什么,忽然一哂,“這種臟東西,你也敢用……你就沒有想過,我們今夜去望山樓,本就是為了救……“那又如何?”
出乎意料的,南流景打斷了她。
她施施然起身,面上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甚至有些漠然。“你們昨夜想殺我,今日又救我。今日放我一馬,明日或許又要置我于死地……我就是你們的玩物,性命時時刻刻都被你們捏在手心,你們高興的時候,我便有活路,你們不高興的時候,我便該痛痛快快去死。是嗎?”賀蘭映眼眸里燒灼的熱意更甚。
她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南流景一-冷酷的,銳利的,發瘋的……就連平日里氣若游絲的話音,此刻都擲地有聲。
南流景從蕭陵光身邊越過,發帶拂過他的刀鞘,仿佛是在挑釁。“我不管你們今夜為何救我,一時心軟也好,積德行善也罷,又或是鬼迷心竅?″
她頓住,看了一眼裴松筠,和他纏著繃帶的手臂,“這都無關緊要。我只知道從今往后,你們不得不救我。”
裴松筠看著她,一雙眼深寂到了極點,情緒不明。拉開門的一瞬間,又是一陣陰風竄進來。
南流景墨黑的衣袍和素白的發帶被風揚起,黑白二色交織,被頸邊的一抹血痕點綴著,叫人毛骨悚然、驚心動魄。
“離天亮只剩下不到兩個時辰了,三位還是好好想想,該如何保住我的性命,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她回頭,粲然一笑。
“今夜應是能安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