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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四(一更)
如果說裴松筠太清楚蕭陵光的死穴在何處,所以白日里才能精準地將他一擊即潰。
那么南流景對待裴松筠,則是不管不顧一通亂拳,輕飄飄的亂拳未必有什么殺傷力,可真正有殺傷力的,卻是她對自己揮下這通亂拳的態度一一為了維護蕭陵光,為了讓他無話可說,她寧肯將他們的過往都一舉推翻,然后踩著斷壁殘垣同他宣告,這就是他挑釁蕭陵光的代價。在此之前,裴松筠甚至還覺得自己頗有勝算。可南流景卻將他的胸有成竹撕了個粉碎。
他突然發現,即便南流景心悅于他,只視蕭陵光如兄長,這似乎也沒什么可得意的。那句"我與你兄長同時掉水里"都不用問出口,南流景就會毫不猶豫地救蕭陵光,而讓他去死。
就算是心愛之人又如何,那也比不過蕭陵光在她心中的分量。更何況他還只是個舊愛。
滔天的怒火來勢洶洶,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卻只余下風吹就散的殘燼…裴松筠的喜怒從來不形于色,哪怕是已經從平靜到盛怒,再到偃旗息鼓,頹唐消沉,那雙墨畫似的眉眼也沒有掀起太大波瀾,只是眸子深處一點點轉暗,如星辰寥落的子夜。
他靜靜地望了南流景許久,才松開她的下巴,扶在她腰間的手掌也慢慢收斂了力道。
…裴松筠傷心了。
明明將他說得啞口無言,明明這場爭執以她大獲全勝告終,可南流景卻沒有一點志得意滿的暢快,反而有些煩悶。
她不想對裴松筠說那些氣話的,可他若執意要與蕭陵光較個高下,她只能割舍他了…
抱著這樣的念頭,南流景抬起手,指尖拂過裴松筠眉間若隱若現的蹙痕,輕聲道,“你一定要同他爭嗎?”
她已經想好了,若裴松筠的答案是一定,那待她處理完渡厄和蠱餌,她就絕對不會再來招惹他。可如果裴松筠放棄了……那便走一步看一步吧。出乎意料的,裴松筠沒有回答是,也沒有回答不是,而是反問她。“如果是蕭陵光這么做呢?”
“如果是他讓你舍棄我,離開我,解完蠱后便與我一刀兩斷、不復相見…”裴松筠握住她的手,移開,“招始,你又作何打算?”南流景眼睫垂落,在眼下投下兩片淺淺的影子,微微顫動。她回避了裴松筠的問題,似是而非的言語里藏著幾分掙扎,“你覺得我如今是柳始,還是南流景?我好像既做不回仙茅村的柳始,也做不回寄松院的始娘,更做不回一心一意要嫁給裴流玉的南流景……她頓了頓,身子有些倦怠地癱軟下來,靠進了裴松筠的懷抱里。理智告訴她不該這么做,但她到底還是有些貪戀那熟悉的雪松香。“三郎,你告訴我,我該做回誰?”
暗室內靜了下來。
裴松筠抿唇不語,直到懷中輕弱的呼吸聲漸漸悠長,他才輕輕將人放平在榻上,低頭望向她。
不論是仙茅村,還是寄松院,甚至是在南家的這幾年,都是她的過去,都將她打磨成了眼前這個南流景。
人無法與過去任何一個時候的自己做切割。所以蕭陵光和裴松筠,她也難以割舍任何一個。靜默須臾,裴松筠掀了掀唇角,卻是自嘲地笑了。高傲如他,競然在聽到這個答案的一瞬感到了慶幸一-南流景不會因為他同蕭陵光劃清界限,但也不會因為蕭陵光,就斷然舍棄他。若當真同時落水,南流景的施救雖有先后,他卻不是棄子。裴松筠低頭,薄唇落在那雙還隱隱有些紅腫的眼睛上,又滑過鬢邊,貼在她耳畔,輕微翕合,無聲地感慨了一句。
貪心的紹好……
他擁著沉沉睡去的南流景,也精疲力竭地合上雙眼。翌日,南流景在暗室里醒來,發現裴松筠留下了一張字條,將從里面打開暗門的機關告訴了她。
她盯著那字條發了一會兒愣,一時不知這是不是裴松筠要同她了斷的意思。暗室里備好了干凈的水和衣裳,她洗漱后才打開暗門,從書房離開,回了彤云館。
剛一走進彤云館,看見蕭陵光等在院子里,南流景微微一愣。“阿兄,你是何時來的?”
撞見她回來,蕭陵光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也沒有追問她是從何處回來,只是一板一眼地同她解釋,“昨夜宮宴飲多了酒,在此借宿一晚。今日告了假,親自送你去玄圃。”
走得近了,南流景才發現蕭陵光眼下有兩片淡淡的烏青,果然是宿醉沒有休息好的模樣。
她本想讓伏嫗端碗醒酒湯來,可蕭陵光卻阻止了她。“不必了。何時出發?”
看他的架勢,卻是一刻也不想在裴氏老宅多待了。“………現在就走。”
行李都已經收拾好了,可南流景在屋內怎么都找不到魍魎,于是著急地跑出來問伏嫗,有沒有看見魍魎偷溜出去。
伏嫗和江自流都說沒看到。
眼見著南流景要離開彤云館去找貓,蕭陵光叫住了她。“去床底下看看。”
南流景將信將疑地折返回去,往床榻下一看,果然躺著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玄貓。
兩輛馬車候在老宅后門,南流景戴著紗笠、提著貓籠上了前一輛,蕭陵光競沒有騎馬,也跟著上了馬車。見狀,江自流識趣地帶著伏嫗上了后面一輛裝行李的馬車。
馬
車從后門口緩緩駛離。
為避奚家耳目,今日護送她們離開的不是裴氏的人,而是輕裝簡行、暗中跟隨的蕭氏私兵。
“這只貓,是你何時養的?”
馬車里,蕭陵光與南流景相對而坐,看向她從籠子里抱出來的玄貓。“小時候,你只喜歡溫順的兔子,并不喜歡貓貓狗狗。夜里去山上看星星,偶爾遇見野貓,你都會往我身后躲,說它們的眼睛生得兇狠,好像下一刻就要撲上來撕咬你…
“是嗎?”
南流景回憶了一下,卻沒什么印象,轉而將魍魎的貓臉抬了起來,轉向蕭陵光,“魍魎與別的貓不一樣。”
“嗷嗚。”
對上蕭陵光的眼睛,玄貓一哆嗦,耳朵直接被嚇得往后背。蕭陵光沒什么表情地看它,“哪里不一樣?它明明生了一張會在每家院子里都出現的臉。”
南流景將魍魎的臉轉向自己,認認真真地盯著它瞧了半天,小聲道,“就是不一樣……”
她看著貓,蕭陵光看著她。
“是你不一樣了。”
蕭陵光說道。
南流景慢慢地眨了一下眼,視線落回魍魎身上,摸了摸它的頭,“可能因為它一丁點大的時候,就被我撿回來了。我看著長大的,所以才會不一,。她將魍魎的來歷一五一十說了。
蕭陵光聽完,臉上的表情愈發古怪,望向玄貓的目光也涼颼颼的,“所以它是你和裴松筠一起養大的。”
“………也不能算吧。”
南流景默默將魍魎往懷里摟緊了些,遲疑道,“裴松筠很嫌棄它的。”尤其是嫌棄它臟兮兮的爪子往干凈的衣裳和床榻上踩,所以除了替它擦爪子,裴松筠幾乎就沒做過什么正兒八經喂養它的事。“咪咪咪。”
魍魎小聲附和。
蕭陵光卻是不信。他還記得當初云舟宴時,這只貓也跟著南流景上了船,看見裴松筠就激動地撲了過去,賴在他身上不肯離開。不過他也不至于小心眼到同一只畜生過不去,于是將目光從玄貓身上移開,又看向南流景。
直覺告訴南流景,蕭陵光有話想問她,可也不知為什么,遲遲沒有問出口。她抬起眼,目光與他交匯,眉眼間露出淡淡的不解。蕭陵光冷刻的五官仿佛蒙著一層暗影,見南流景望過來,又移開了目光,望向車窗外。
他這沉凝的臉色,欲言又止的模樣,倒是讓南流景想起了裴松筠昨夜說過的話。
「如果是他讓你舍棄我,離開我,解完蠱后便與我一刀兩斷、不復相見…._」
「始沼,你又作何打算?」
一時間,她心里竟有些打鼓,擔心蕭陵光想要說的會不會真是這一句。馬車駛入山道,遠遠地已經能看見玄圃。
直到這時,蕭陵光才終于出聲問道,“兩年前,裴松筠帶你看過百戲大會?”
南流景愣了愣,點頭。
“你們繪過異族的面紋?”
“阿兄怎么知道?”
話一問出口,南流景便反應過來。
這定是裴松筠說的,可他同蕭陵光說這些做什么?“你與他都繪了長壽紋?”
蕭陵光問道。
南流景下意識糾正,“沒有,我繪了長壽紋,給他繪的是駐顏紋。”“怎么突然問起這些?”
蕭陵光臉色有些晦暗,轉過臉,雙眸黑壓壓的,如幽寂深潭,……沒什么。″
裴松筠擔心的事根本沒有發生,或許往后也不會再發生。一行人到了玄圃,玄圃內已經收拾得干干凈凈,玄圃外也安排好了裴氏的人手。
將南流景送到后,蕭陵光又將暗中跟來的蕭氏私兵留下,然后便暫時回了百柳營,打算調派更多人將玄圃圍起來,確保奚家的手不能再伸進來。將蕭陵光送走后,南流景便關上了玄圃的院門。一轉身,卻見回廊上立著一個暗紫胡服的蕭氏私兵。蕭氏這些私兵,幾乎等同于死士,個個戴著獨犴面罩、神出鬼沒,如此堂而皇之出現在她眼前的,這還是頭一個。
她微微皺了一下眉,走上回廊,與那人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你在這里做什么?”
那人背對著她,面朝著那間敞開門的屋子,聽到聲音也沒有回頭。低沉的嗓音從陛犴面罩下傳來,悶得有些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