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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三面,那時她們初中畢業。
那又是一個夏天的午后,驕陽似火,畢業生們拍完了畢業照,滿校撒歡亂跑,和每個班的朋友們互相留念,校服上寫滿了彼此的名字。
祝穎就站在胡亂涂鴉的人群里,神色平靜,校服干凈得有些引人注目。
她是受到孤立了,還是遇上別的什么問題?
祈睿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向她投去,卻看見下一秒,她把校服一掀,露出內里橫七豎八的簽名,然后把衣領遞到另一個女生的筆下。
有人大笑著向她跑去,遞上一頁寫滿的同學錄。
祝穎接過去,攤開一本厚厚的同學錄,想要將它夾在其中。那頁天藍色的紙輕飄飄的,在她指尖像一張招搖的帆,仿佛風一吹,就能吹到別處去了。
祈睿這個念頭剛一落下,就見那張同學錄從祝穎手中逃逸出去,飄揚在空中,好巧不巧,向祈睿這里飛來。
她下意識接住了它,也接住了祝穎撲過來的掌心。
不合時宜的十指交握很快松開。
“不好意思,同學,”她微笑著,說了她們相遇起的第一句話,“你能把這個同學錄給我嗎?”
后來,上了高中,祈睿正式認識了祝穎。
后來,高中畢業時,她也在祝穎那里擁有了一張同學錄。
可惜手機通訊發展得飛快,同學錄再也派不上用場。
“當時我給你寫的同學錄上應該寫了聯系方式吧,”祈睿問,“你后來怎么沒跟我發消息?”
祝穎:“……對了,那張同學錄現在還在我抽屜里,你想不想看?”
這句話是個拙劣的顧左右而言它,祈睿卻上當了:“真的?當時我寫了什么?我不記得多少了。”
祝穎努力讓自己的陳述表現得不那么像控訴:“不記得多少是正常的,因為你確實也沒寫多少。問你有什么愛好,你都答的無,問你最喜歡吃的食物也是無——雖然這些問題很無聊,但是同學錄都這樣,不過別人可沒你答得這么敷衍。”
祈睿睜圓了眼睛,也有些不理解:“我那時怎么想的?大概那時候學習上忙得團團轉,確實沒什么喜歡的東西吧。”
緊接著,她又開始幫助祝穎討伐自己:“我寫得這么潦草,你怎么不讓我重寫一張?”
轉移視線失敗,祝穎心下嘆了口氣。
看得出祈睿的記憶還沒完全恢復了。
因為她忘記了,早在這張同學錄之前,她們就已經漸行漸遠了。
分班之后再難相遇,高中的學業負擔日益加重,手機的使用次數都被家長嚴格控制,她每次打字前都刪刪減減,怕貿然打擾,又怕再也找不到共同話題。
祝穎以為進入大學之后,她們就能隨時聊天,可事實是雙方都有了各自的生活,高考前向祈睿遞去那張同學錄,是她最后一次鼓起勇氣打擾她的生活。
“那時候你確實比較忙,而且那時候咱們分班了,都有新朋友了,還離得遠?!弊7f尋了個托詞,但也是實話,“我怕打擾到你?!?
“……你就這么怕打擾人?。俊逼眍5谋砬橛行┛扌Σ坏?。
作為室友的這幾日她已經看出對方的確性格內向,做事總要瞻前顧后,不免隨口問道,“那我一開始和你交朋友,你是不是也想過拒絕我?”
“?”祝穎矢口否認,“沒有。”
“那就好,我可注意過你三次呢?!彼χ鴨?,“這算不算一種緣分?”
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乍一恢復記憶時就一擁而上地跳進祈睿腦海,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自己還能記得這樣看似并無意義的畫面。
“……”祝穎啞然。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
如果十六歲的祈睿將這些告訴十六歲的祝穎,或許祝穎會感嘆她不可思議的記性,連一個路人的臉都能記住三次。
可是,二十八歲的祝穎聽見這些,只想嘆息。
原來你也曾這么留意過我啊。
祝穎一向將自己的喜歡視作自作多情,她曾報復性地產生過某些陰暗想法——如果我在意的那個人,也能為我如此注目,也能為我如此苦惱,就好了。
可是她清楚那人的性格,知道她很少會庸人自擾。
正如此刻,她夸耀著她記憶里的初遇,就好像在哪里挖掘到了不為人知的寶藏,捧來分享給她。
想私有寶藏的人不會急于分享。
她是如此坦蕩、如此大方而誠懇地回顧著她們的友情,以至于祝穎見不得光的喜歡,在此刻相形見絀。
*
祈睿的記憶尚未完全恢復,因此她并不知道她說錯了——在祝穎看來,祈睿從未給過自己拒絕成為她朋友的機會。
“入室搶劫的友情”,現在人們常常這么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