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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方才被人掐住了錯兒, 情急之下又說了許多討饒的話,林黛玉面上有些泛紅,心也咚咚咚跳得挺快。
她忙換了個嚴肅的話題:“皇后娘娘的侄女兒, 兩位宋姑娘其實挺好的, 我想三哥也不曾與她們接觸,都是道聽途說來的, 許是有些誤會。”
這話他是聽誰說的來著?
哦,是皇帝。
穆川點頭道:“你說得對,我的確不該聽信謠言,多虧有你提醒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兒?!绷主煊癖荒麓ㄟ@鄭重其事的認真態度搞得有些羞澀,一時間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我看見你送我的畫了?!蹦麓ㄐΦ溃骸拔液芟矚g?;仡^我帶你去打獵,不過最近不行,天氣冷,獵物都趴窩了。等開春吧,再給你做兩套獵裝。”
然后叫你看看我是怎么打獵的, 回頭給我畫個全身的。
林黛玉又笑了, 問:“我聽說春天的獵物比較兇, 因為餓了一冬了。秋天還好, 跑都跑不快的?!?
穆川仔細地回想了一下,在平南鎮, 他們是一年四季打獵的, 尤其是要提防從山上到鎮子偷吃家畜的猛獸。
“也還好。大概是對付剪了指甲的小貓咪跟沒剪指甲的小貓咪的區別?”
林黛玉一下子笑出聲來,滿臉都是“我不信”, 她又問:“另一張呢?”
“我還正想問你呢。那白胡子老頭是什么來路?看著喜氣洋洋的,但看著不是老壽星也不是財神爺?!?
“什么呀。”林黛玉語氣輕松,道:“這是我們姑蘇桃花塢有名的木板年畫,一團和氣。我小時候學的, 我畫得可好了,跟真正木板印出來的一模一樣。就是我都走了十幾年,那老頭可能也有些變化——不是老頭,是一團和氣?!?
強調的語氣也很叫人喜歡呢。
穆川心想今天才臘月初三,去姑蘇又是一路平坦還能坐船,叫人過去尋個年畫,小年之前就能回來。
“姑蘇還有什么特產?”穆川問,橫豎去一趟,不如多帶些東西。
“那可就多了。”林黛玉一臉的懷念:“點心……嗯,云片糕不行,做不好就跟吃糯米粉似的。尤其北方干燥,拿起來就成粉了。”
穆川記下了,除了云片糕,剩下都要。
“還有……蜜汁豆干,桂花蓮藕。太湖的白魚白蝦跟銀魚,這個夏天才有。雞頭米,以前還是貢品呢。桂花糖漿也不錯,我吃什么都愛沾一點?!?
一說起來都是吃的,還愛吃甜的,如今長得這么瘦,是誰的錯不用說了吧。
穆川沒提這茬,認認真真的聽她講記憶里的小時候。
“蘇繡也有名,這個你應該聽過的?!?
穆川點了點頭。
“還有昆曲、園林、絲綢、宋錦,版畫你知道了。碧螺春,又叫嚇煞人香,不過我不愛喝太濃的,我喜歡淡茶?!?
對上穆川鼓勵的眼神,林黛玉又道:“至于別的……還有松子糖。鄧德春!”
她叫的有點興奮,穆川便故意道:“鄧德春?這應該是個人名吧……人不能,至少不應該。”
林黛玉被他逗到合不攏嘴:“鄧德春蜜餞,是個老字號,老城最大的蜜餞鋪子。我吃過他們家所有的蜜餞?!?
小模樣還挺驕傲。
穆川松了口氣:“我就說,看著柔柔弱弱一個美貌的姑娘,不能就著松子糖吃——”
“恭喜大將軍。”
兩人正說著話,那邊全公公要走了,只是皇帝還有幾句話要吩咐,也只得打斷了他。
“全公公?!蹦麓ㄕ泻?,不等他說話,林黛玉就先福了福身子,也叫了聲全公公,又道:“三哥,我這就回去了。”
在不遠處裝隱形人的申婆子也過來,笑道:“我送林姑娘。”
這邊林黛玉離開,穆川跟全公公到了稍微角落一點的地方,全公公說了皇帝的囑托,無非就是“只管好好干”、“有什么難處來找朕”之類的話。
穆川耐心聽完了,又是一個紅封悄無聲息塞在全公公手里:“公公勞累一天,晚上回去還得伺候陛下,太辛苦了。”
紅封嘛,一捏就知道里頭厚不厚了,全公公雖然不是多有野心的太監,但塞在手里的紅封也沒有推辭的道理,他笑道:“咱家這就告辭了,今兒這場酒宴很好,咱家回去會跟陛下好好說的?!?
送走全公公還有戴公公,之后忠順王跟安順王,送走這四位天都有點灰了。
穆川這一轉頭,卻見林黛玉在不遠處跟他笑。
他快步走了過去,有點驚嚇:“天都要黑了,你怎么還不回去?”
林黛玉怕冷,這會兒手里已經抱上了暖爐,身上披著她那件大紅色,出了一圈白狐貍毛的斗篷。
雪白的臉,大紅的衣服,還有灰蒙蒙的天,越發叫人移不開眼。
“還有一句話沒說。”林黛玉含笑道:“謝謝三哥給我尋來的蟲草,我吃了很好,今年冬天都沒生過病,也不咳嗽了。”
“原來是這事兒。”穆川裝作云淡風輕的樣子,他不想林姑娘因為感激而生出什么不該有的情緒來,他希望只有單純的喜歡,沒有感激,但也不能過于輕松,就好像沒把她當回事兒一樣。
“這東西在平南鎮不算什么,我平日里也常吃的,的確是對身體好,有病沒病來兩根,延年又益壽?!比欢f完又有不甘心,穆川又裝茶踩了一腳榮國府,“雖然在京里有些珍貴,不過榮國府應該有吧?”
“榮國府沒這個?!绷主煊竦溃瑯s國府每況愈下,連人參都快吃不起了。
她答的這么干脆,穆川頓時又后悔了:“無妨,這東西平南鎮隔壁的山頭就有,既然你吃著好,那就常吃著。”
“三哥?!绷主煊裥那闃O好,又輕輕柔柔地叫:“我這次真走了。”
穆川送林黛玉上了馬車,又過來送客人。
林黛玉這邊,上了馬車不由得也要嘆息一聲:“這要真是我親哥哥就好了。”
申婆子只當沒聽見,她問:“早上送您來那位賈爺不知去向,可要等他?”
林黛玉搖頭:“回去吧,他比三哥還要大上幾歲呢,咱們不用管他?!?
冬天的天黑得特別快,從定南侯府出來還灰蒙蒙的天,到了榮國府就有點黑了。
申婆子先下來,也跟她家將軍似的,大聲招呼起來:“轎子呢?叫姑娘自己走嗎?”
申婆子本就健壯,身體好聲音也大,一點不帶心虛的,榮國府的下人嘛,平時看著趾高氣昂,但實際上就跟榮國府似的,內里都是虛的。
當下有婆子抬了轎子來,又點頭哈腰的問申婆子:“媽媽看這樣可好?”
申婆子一直陪著進了二門,這才離開。
林黛玉回來,早就有人去賈母處報信了,賈母這邊晚飯都吃過了,一屋子說的全都是林黛玉,而且全都是反話正說。
直白點的就是王夫人:“不是我說她,也該回來了?!?
還有明里勸解,暗地里諷刺的,比方薛姨媽:“咳,定南侯府的宴會,她一個小姑娘家家,還不是跟著大人走?你別怪她回來晚?!?
薛寶釵沒說話,正想一會兒說些什么道理,是從孝道開始,還是從忘乎所以開始呢?
賈寶玉是正經擔心,不過里頭不免也加了些:“這么冷的天,我天天陪著她在屋里待著,陪著她聊天解悶,好容易把她養好了,她卻出去受凍,辜負了我的心意。”
聽見她回來的消息,賈母笑得僵硬:“趕緊叫——洗漱了過來。”
林黛玉倒也沒耽誤,收拾好很快就來了賈母屋里,這會兒天都已經全黑了。
“快來我身邊坐著。”賈母招呼道,又拉著林黛玉的手:“冷不冷?凍著了吧。”
林黛玉出去一趟,發現外頭風和日麗氣候宜人,三哥又……她怎么樣都說好,那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三哥對她好,不是叫她來被人欺負的。
“不冷,定南侯府可好了。他們家燒的地龍,大花廳的墻壁都是中空的,可暖和了,比甲都穿不住,咱們也這么修吧?比燒火盆子舒服多了,也沒灰?!?
她興高采烈地說著,還用期待的眼神看著賈母。這招反客為主,叫賈母一下子失了言語。
“嗯……”賈母哄兩句:“今年怕是來不及了,明年叫他們來看看,出個章程?!比缓笏w快換了個話題:“皇后的侄女兒可好相處?沒欺負你吧。”
林黛玉依舊笑得陽光明媚:“說話稍有些不客氣,但人家是皇后的侄女兒,這么著倒也正常?!?
賈母先是跟著點頭,然后又有點猜中結局的開心,她笑道:“應該的。咱們只好好說話就行,別人怎么樣也管不了?!?
這時候王熙鳳已經覺得不太對了,加上璉二爺沒回來,林妹妹又給她使了個眼色,那就是璉二爺非但沒混進去,而且半路還跑了。
王熙鳳不打算在賈母面前揭自家的短,她索性裝起頭疼——倒也不完全是裝的,稍稍往后一坐,靠著墊子,開始揉太陽穴。
不過還有個性格直率的史湘云,她笑道:“林姐姐的嘴這么厲害,難不成遇上皇后的侄女兒,就不敢說了?”
她一邊說還一邊大聲笑了起來。
薛寶釵忙勸道:“那可是皇后的侄女兒,放你你也不敢的。”
林黛玉現在可太舒心了,跳出去再看她們,其實也不難對付。
“咳,我說她們干什么?她們對我都挺好的,還說過兩日請我去她們家里玩?!?
不能說是萬籟俱靜,但至少安靜了三息的功夫。
“那很好啊?!蓖醴蛉嗣Τ鰜泶驁A場,“你平日里不愛活動,不像她們姐妹愛玩鬧,總歸是太安靜了些,如今有人請你,很好。”
“我哪里是不愛動?”林黛玉抿嘴兒一笑:“冬天太冷了,您看我春天夏天秋天隔天就要去園子里逛一圈。可見二舅母是真心疼我,就看見我冬天不愛出門了。”
王夫人笑笑,也不說話了。
林黛玉拿了個小盒子給惜春:“給你的?!?
“這是什么?”惜春一邊問,一邊打開盒子:“是個佛珠?”她拿出來一看,挺大一顆檀香木的佛珠,上頭還刻了阿彌陀佛,刻字還有些扎手,很顯然是全新的,沒被人盤過:“謝謝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