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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氏心想,且不說日后會如何,單單說自己與郎君成婚數年,這回好不容易才懷上肚子里這胎,非但沒能為他積福,反倒做下惡事,當真是折損了福壽。
呂氏這般,半是真心認錯,半是為了肚里孩子考慮。她態度極為誠懇,姿態又放得低,原本還憋著一口氣的蔣珍娘,當下便信了七八分。
待呂氏又把宋官人之事道來,蔣珍娘忍不住抱怨道:“竟還是個官人,做出這般腌臜勾當。”
“小官小吏大多如此。”呂氏見蔣珍娘在自己跟前說出抱怨的話來,心中一松,便與蔣珍娘說起從市井坊間聽來的那些閑言碎語,比如之前有戶官家夫婦乃是貧戶出身,夫婦便專挑家里有錢無權的良家女當妾室,回頭就把人嫁妝給霸了,只教人眼淚往肚里吞,無處訴苦。
又比如誰家的官娘子日日去上峰府里賠笑臉,比人家府里的大丫鬟還似大丫鬟。
還有比如哪戶官家遭了貶,官娘子再去席上,原是耍人玩的,如今成了被人當猴戲耍的,教人唏噓可憐。
“怎官娘子還得那樣?”蔣珍娘聽得咋舌,趕忙盛了一盞奶茶送到呂氏面前,又喚來仆婦,讓她去屋里取些胡桃、瓜子等零嘴,這才在呂氏對面坐下。
“不然還能怎樣?”呂氏捧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好些日子沒來蔣氏鹵肉鋪,她還怪想念這奶茶的味道。她搖了搖頭,感慨道:“咱們平頭百姓都盼著能當官,可當官的又眼巴巴地盼著當大官。”
“官娘子里頭,日日陪著笑臉侍奉的不在少數,只要能讓上頭的娘子看到自己,能為自家官人升官出份力,讓她們做什么,她們都心甘情愿的。”
蔣珍娘張了張嘴,卻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在侯府之時,便見那些仆傭婢女為了升職,為了能在郎君娘子跟前露臉,沒少相互算計、使絆子,卻未曾想到,這外頭的世道竟也是一模一樣,毫無二致。
許是見蔣珍娘興致不高,呂氏說了兩句便不再提及這些,轉而說起旁的趣事,或是近來京城里流行起來的新奇物件。
末了,呂氏才開口問道:“我聽郎君說,蘇娘子讓他在外頭切莫提及自己的出身,莫非蘇娘子有什么忌諱的事?”
蔣珍娘還沒曾聽女兒說過,只道:“沒得忌諱,八成又是那丫頭自己想多了。”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既然寒姐兒這么說,那就按照她說的辦吧。”
呂氏笑了笑:“曉得了。”
…………
次日,彭員外府便遣轎子相請。
蘇芷寒教蔣珍娘與兩名仆婦照看好店鋪,又讓柴叔到后頭喚上姚郎,三人一道前往彭員外府。
姚郎早早換上干凈衣裳,心中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蘇芷寒是否會喊自己同去。等見著柴叔過來,他頓時滿臉笑容,歡歡喜喜地跟上前去。
到了彭員外府,鄭管事即可喚來仆傭,領著柴叔與姚郎去旁屋歇腳,自己則將蘇芷寒送至龐媽媽處。
龐媽媽又引領蘇芷寒,朝著正屋里走去,口中說道:“娘子正在屋里,盼著蘇廚娘您許久了。”
原來,彭員外本也想見見蘇芷寒,只是聽聞對方還是個姑娘家,便索性避開,只讓自家娘子齊氏前來見人。
不多時,蘇芷寒便進了屋。她眼角余光瞥見坐在堂上的齊氏,只見齊氏身著一襲米色衫子,外披一件淡紫色薄紗褙子,正襟危坐,瞧著約莫四十余歲,頗有氣勢。
蘇芷寒與她行了禮,道了福。
齊氏本就知曉這廚娘年紀尚小,可見著真人,仍是不禁吃了一驚,眼前的廚娘面容稚嫩,看上去不過十來歲。她咽下原本想說的話語,開口詢問:“你便是……蘇廚娘?你如今幾歲了?”
“是,今年虛歲十五。”
“虛歲十五?”齊氏眼睛睜得溜圓,那不就是十四歲,竟是與自家年紀最小的姐兒一般大。
她原本想要立威的念頭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干巴巴地說了幾句,便讓人去灶房做菜。
直至蘇芷寒走了,她還呆愣著。
彭員外掀起門簾,從外頭走進來,見齊氏端著茶盞卻未喝,心生好奇,故意躡手躡腳地走上前來,“啪”地一掌拍在齊氏肩上,把齊氏嚇得渾身一激靈,手里的茶盞都落在地上。
齊氏回過神來,頓時怒目而視。
彭員外卻毫無懼色,笑嘻嘻地坐在榻上,他先給自己倒了一盞茶,說道:“究竟是怎樣的人物,把你驚成這般模樣?莫非……是個無鹽女?”
齊氏啐他一口:“休要胡說。”
她定了定神,方才向彭員外說起蘇芷寒的年紀,嘖嘖稱奇:“你說這是哪家調教出來的姑娘,竟有這般好手藝。”
齊氏已然不信蘇芷寒是官家出身的廚娘了,且不說其他廚藝如何,單單是那道湯羹便能在官家中立足,誰家能舍得把這般手藝精湛,同時還年紀尚小的姐兒放走?
彭員外同樣也被蘇芷寒的歲數嚇到,同時想到別的事兒上:“……恁小的年紀,又能學會多少菜品?恐怕那日的湯羹已是她最拿手的菜色了。”
他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頓時沒了興致,只讓齊氏看著,便背著手又出去了。
齊氏卻想法不同,今日本就是要讓這姑娘試菜的,若她當真毫無本事,又怎會如此前來。
她讓人取來賬冊,細細翻看。半晌,龐媽媽進來回話:“郎君沒帶鄭管事,帶著屋里兩個小廝出去了。”
“不必管他。”
“可郎君昨日說,是要嘗一嘗席面菜的。”
“一場席面菜,少說也要兩三個時辰,等那丫頭做好,想來郎君也回來了。”齊氏并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自顧自地看著賬冊算計著銀錢,只叮囑龐媽媽多去灶房看看,以免下面有人怠慢,或是人尋不到東西。
龐媽媽應了聲,出門去了。
又過上一個時辰,她往灶房而去。剛走到那邊,就見灶房外聚著不少仆傭,當即拉長臉來:“都呆在這里做甚?還不趕緊回自己該去的地兒去,沒的規矩。”
仆傭們訕訕然的,紛紛四散離開,只留下原本在灶房里伺候的灶人與兩徒弟,他們悶不吭聲地埋頭做事。
“老周,你為何不進去幫忙?”
“……”周灶人五十來歲,乃是彭員外府里的老人了。他斜瞥了龐媽媽一眼,并未搭理,只側過頭吩咐女徒去殺魚,說是中午要做來給郎君和娘子用。
龐媽媽見他這般反應,頓時回過神來,知曉這是周灶人心里窩著氣,在與自己置氣呢。
“老周,您又何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