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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櫟嗯了一聲,清了下嗓子,“不然你先找個問題問我吧,我都不知道該怎么開頭。”
于是嚴謹城一點沒猶豫,開門見山道:“你為什么轉學?”
“靠。”姜櫟勾起嘴角,身子往后仰了仰,“這么直接?”
“時間緊迫啊。”嚴謹城說。
姜櫟點了點頭,身體又傾了過來。
他的手肘撐在桌面上,一只手撐起額角,看著嚴謹城毫無預料地低聲開口道:
“因為我把一個人從二樓推下去了。”
或許是因為姜櫟說的話太有沖擊力了,又或許是嚴謹城以為自己聽錯了,總之,他們之間至少保持了十幾秒的沉默。
直到姜櫟換了一只手撐住額角,嚴謹城才小聲地問他:“為什么?”
姜櫟笑了笑,方才身上跟嚴謹城開著玩笑的那種輕松感頓然消失,替換上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他說:“因為我哥。”
嚴謹城的呼吸保持著一種非常緩慢的節奏,由于太緩慢,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胸口也開始變得悶悶的。
他有一種預感,姜櫟的這種嫉惡如仇,很有可能是關于他哥,而接下來,他的猜想也的確被證實了。
“我爸是創一代,在我們家族里應該算是最成功的那一個。”姜櫟說到這神情稍顯緩和起來,語氣變得有些調侃,“每個時代風口他都恰好趕上了,事業越闖越大,他也就慢慢成為了那個親戚們都愛巴結的那個人。”
“我爸這人雖然后來也變得商業化了,但總歸還是有幾分人情味的,于是給那幫親戚開了會,跟他們說誰的孩子優秀就上那個柏市最好的國際高中,長大之后可以出國進修,一切生活費和學費全部由我爸承擔。”
“我堂哥就是那個脫穎而出的人。”姜櫟說到這苦笑了一聲,短暫的情緒轉變也很快轉回到了沉重的軌道上,“他這人特別勤奮刻苦,小時候他來我家玩,一本書能讓他安靜地坐一天。”
“他性格也跟季嘉鑫一樣,內向且沒有棱角,好像沒有脾氣似的。我小時候特別頑皮,性格也很...反正就是挺討人厭的那種小孩,要是你碰見了估計得煩到把他掛樹上的那種。”
嚴謹城看著姜櫟,順著他的話笑了一下,眼神依然認真。
也許是很久沒有人這么認真地聽自己講話了,姜櫟感覺自己的話被嚴謹城的眼神注視著,它們排著隊,第一次毫無顧忌地被傾吐出來,“所以這么多哥哥姐姐們,我最愛跟他玩兒,因為跟他玩兒他不會嫌我煩,也不會告狀,耍賴皮他也都包容。那個時候聽我爸講他能來上學的事情,我還挺高興,覺得這是他應得的東西。”
“后面的事情我想你應該也能猜到,像那種不是有錢人就是有錢人的地方,突然混進個異類,幾乎一下子就成了那個靶子。有些人很變態,在家里壓抑得久了就開始在別人身上泄火,我那個表哥就是那個倒霉蛋。”
“我一直都不知道這個事情,我特別貪玩,經常不去學校,每次找他都是想找他給我做個偽證,向我爸證明我好好學習了。唯一有一次覺得不對勁是我發現他的嘴角有一塊地方的皮膚有些潰爛,我問他怎么了,他說不小心撞在門上了,他說是自己直直地摔下去的,所以撞得有些狠。我那時候是覺得有問題的,因為那段時間他看我的眼神總是很閃躲,好像怕我發現什么似的,我每次問他,他都說是學習太累了。我回頭想想認為也正常,如果他學習不好了,我爸就不會再資助他了,他拼了命地想向我爸證明自己,就是為了迎合他家里的期待,去獲得一些別人無法輕易得到的資源。所以我只好安慰他,我說沒關系的,就算我爸不資助他了,我也能用我的零花錢幫他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眼睛明顯地亮了起來,他聲音很低很低地問我:真的嗎?我拍著胸脯說當然了,我每年都攢下來了很多零花錢,他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找我,他后來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像松了一口氣,他似乎急切地還想跟我說些什么...但我沒聽完,因為我朋友叫我走了,他說要去溫泉山莊度假,司機在門口等我們。”
“我毫不猶豫地走了,沒回頭。”
姜櫟的聲線陡然變得顫抖起來,嚴謹城聽見他嗓音一哽:“再一次見面,是我爸打電話告訴我,他跳樓了。”
姜櫟這句話說完,他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撐著額角的手也跟著發著抖,嚴謹城看著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后悔的表情可以如此的具體。他的眼眶通紅,眼尾有一條清晰的跡線,眼淚順著臉側無聲地滑到了下巴處。
嚴謹城嘆了一口氣,抽了張紙巾,輕輕地用紙巾的一角接住了他的眼淚,“我知道這種安慰可能沒什么用,但是,這不怪你。”
姜櫟忽然攥住了嚴謹城的手,眼前的人此時強裝著鎮定,明明自己眼尾也泛紅起來,卻還要表現得像個成熟的大人。
在一個時刻,姜櫟莫名有了一種被支持的感覺。
這是他在那些所謂的最親近的人的身上,從來沒有獲得過的。
“我沒怪自己。”姜櫟的情緒因為嚴謹城慢慢穩定了下來,他握著嚴謹城的手無意識地用了一點力,“我找到了那個害得我哥跳樓的那個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他從樓上推了下去。”
嚴謹城感覺自己被姜櫟握著的那只手的脈搏跳動變得劇烈起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其實也怕,所以沒敢選太高的樓層。”姜櫟開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玩笑,“我怕他真摔成了一灘,把我嚇得丟了魂也得不償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