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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儉面色蒼白,閉上了眼,本以為已經遺忘的記憶紛紛掠過眼前。
他家境貧寒,通過科舉入朝為官,是實打實的魚躍龍門。剛進官場的小探花,無錢無勢,還不會逢迎拍馬,誰都不愿相與交結,尤其是有了窮酸的名聲后,更是時常有人故意給他難堪,唯獨一個名門望族出身,當時已是禮部尚書的葛清書,順手為他解過幾次圍。
一來二去,秦儉便對葛清書十分仰慕,簡直是黑夜中唯一亮光般的存在,只不過秦儉有自知之明,并未生出妄想。葛清書那樣風流清高的世家公子,能得他幾次維護已經很好了,怎么可能會與自己這樣的俗人為友呢?
可就算再不明顯,數年一過,朝中還是漸起了笑談,說是葛大人魅力難當,連“管家婆”都不舍得為難他,盡來為難我們這些歪瓜裂棗。
這本是笑談,因為秦儉手上賬目太嚴,搞得大家尷尬,所以故意惡心秦儉。可原本冷臉任罵的秦儉,偏偏為這個發了幾次火,于是越傳越兇,最后連幾位重臣都有耳聞,拿這個打趣葛清書。
葛清書爽朗一笑,并不介意,之后在某次宴會上道了聲苦惱,流言便熄了下去。
秦儉心存愧疚,上門給葛清書道歉,葛清書果然磊落大肚,反而寬慰他不必在意。
一晃,又是幾年流水過。
先帝給秦儉賜了尚書府沒多久,葛清書的右相府也恰好落成。秦儉雖未領著請帖,想著是鄰居,便精心選了禮物道賀,他錢財不多,于是用心畫了幅山水。
葛清書見他到來,連聲道謝,卻并未引他入席,自己是不請自來,秦儉識相地要告辭,卻被葛清書道了聲“留步”。
秦儉站在原地,不明所以。葛清書與席間眾人交換了幾個眼神,派人取了回禮捧上來。
一揭紅布,是塊無比嶙峋卻毫無美感的石頭。
“秦大人以為,這怪石如何?”
他們想看秦儉費勁心思夸一塊不值一錢的石頭,秦儉卻是個頂真的人,皺了眉,問:“這石頭可是有什么傳說?在下實在是看不出有何佳處。”
葛清書意興闌珊,隨口編了個“天外落石”的典故糊弄秦儉,便讓小人抱著石頭送秦儉回府。
秦儉珍重地將石頭擺在了尚書府的大堂。
葛清書成了右相,秦儉與他打得交道就多了起來,打的交道一多,職責所在,沖突就多了。可沖突來去最能見人品格,葛清書漸漸對秦儉有了幾分欣賞,某年秦儉生辰,他還送了套上好筆墨,說是認識這么些年了,也沒送過像樣的禮,這是賀生辰,秦大人就收下吧。
秦儉一愣,問:“右相不是曾送我一塊‘天外落石’么,莫不是忘了?”
葛清書更是一愣,面上稍許尷尬,說年紀上來了記不住事,總之是我一片心意,秦大人還是不要推辭了。
秦儉收了筆墨,再三道了謝。
再后來,亂象漸起,葛清書與太子走得越來越近,秦儉心生憂慮,便勸他不要摻和到皇子中去,葛清書一怒,丟了句“秦大人未免太交淺言深了”,震得秦儉久久回不過神。
太子聽聞了此事,哈哈一笑,正巧秦儉查了他手下的賬,害他折了一員心腹,便派人送了幅畫給秦儉觀賞,說是葛清書多年前的戲作,多位好友朝臣都覺得很有意境,不知秦大人覺得如何?
太子派的人卷了畫離開,秦儉再忍不住,身體抖似篩糠,咳得驚天動地,吐出口血來。
然后讓人收了石頭,喝了口茶,關緊門戶,不赴宴不交友,變本加厲地摳門,照舊還是那個讓人生厭的“管家婆”。
謝九淵一朝高中,殿試揚名,先帝不著調,一句“如此瀟灑郎君當為探花”,就讓謝九淵錯失了狀元。有朝臣湊趣,“咱們秦尚書當年也是探花郎呢”,百官與先帝哈哈大笑,秦儉也勾著嘴角,因著這笑話,露了個笑模樣。
看著謝九淵,他也覺得,自己實在不該是探花,而該是個被人撥得噼啪作響的算盤,俗物中的俗物。
右相抄家滅族之日,百官與百姓都懼于九皇子暴戾,法場冷冷清清,唯獨一個秦儉站在場邊,面無表情,對葛清書抬手一禮,全了也許從未有過的同僚情誼,然后就那么站著,等待劊子手行|刑。
葛清書笑出了眼淚,臨了,深深看了眼秦儉,然后閉上眼睛。
手起刀落,血濺白綾。
然后是文黨大盛,改朝換代,新帝登基。
半生匆匆,伶仃來去。冷不防被文崇德揭了瘡疤,秦儉也生不起什么怒氣,又問了一句:“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來送畫的,不過,這畫于秦大人名聲有礙,還是燒了吧,畢竟人都死了三四年了,什么恩怨情仇不能放下,您說是不是?”文崇德倒是一副為他著想的坦蕩樣子。
秦儉不搭話,只說:“我不收。文大人要是來送畫的,現在就可以走了。”
文崇德把畫往茶桌上一扔,道:“秦大人不必多慮,我只是偶爾得之,又沒這個癖好,就給您送來了,不收您錢。秦大人留著做個念想吧,下官告退。”
他說完就走,秦府中下人少,他們又在議事無人接近,于是根本沒人攔他。
秦儉在椅子上坐到了天黑。
“老爺?可要掌燈用飯?”下人在門口探頭問。
燭臺很快就點了起來。
秦儉拿起畫,走近燭臺。
文崇德的話言猶在耳,“畢竟人都死了三四年了,什么恩怨情仇不能放下,您說是不是?”“秦大人留著做個念想吧”。
從未真切存在,哪里談得上放不放下?哪里來的念,哪里來的想?
下人將簡單的清粥小菜擺了上來。
秦儉放下畫,卷起,收進書房。
回堂,吃飯,辦公,吹燈,睡覺。
就像文崇德今日從未出現,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謝九淵半夜醒來,身側無人,他驚而起身尋找,卻發現顧縝在禪房側間的觀音堂,正跪坐在蒲團上,不知在想什么。
謝九淵在他身邊的蒲團上坐下。
顧縝側過臉看他,仔細凝視著這個又要遠行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