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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仔細看,兩位貴公子中, 一個明顯對另一個十分恭謹,而那位身份更高一點的, 相貌似乎隱約帶有異族血統, 大楚少有異族官爵,這樣的話, 這些人很大幾率就不是官家,而是富豪之家的子嗣。
茶棚中的茶博士上前搭話,身份看著低一些的那位公子答話說,他們家中是關外做馬商的,自己是旁枝,身邊這位是少主,二人搭伴進內陸游歷,茶博士聽聞不是官差,立刻松了筋骨,陪著笑不再打擾。
這消息在茶棚內隱秘地交流開,空氣中的沉默就減了許多,茶客們忍不住照往常模樣,低聲與身邊人說起閑話來。
引起茶棚中百姓注意的,正是燕王顧無忌,和他的親信海鳴。
他們二人均有功夫在身,較尋常人耳聰目明,此時耳聞百姓們說起朝中事,都凝神細聽,聽來聽去,聽得啼笑皆非。
直到離開茶棚老遠,兩人才忍不住搖了搖頭。
自從文謹禮爆出個外室幼子,連上文崇德中了情花之毒的消息,民間對于文謹禮,就越來越不待見了。
近來,文崇德似乎有與老父修好之意,對文謹禮百般遷就,但每次前往文府,都是打點精神而去,臉色灰敗而歸,京城百姓哪能沒注意這點,流言將文崇德說得跟大楚第一孝子一般,那文謹禮,就越發是個惡父。
文謹禮耳聞之后大動肝火,疑心文崇德是故意做戲,但文崇德解釋說是身體因毒太過虛弱的緣故,他也無可奈何。
這之后,文謹禮私德敗壞、刁難嫡子的名聲越傳越廣,更是狼藉。
畢竟大楚立國以來,遵循古制,歷經七帝,幾乎每代帝王都宣揚儒學禮教教化百姓,所以倫常德規深入人心,有時候,有權有勢者不甚在意,升斗小民卻遵之如律法,不敢稍加違背。
相應的,他們并不一定清楚文相曾為大楚做過多少貢獻,也弄不清楚文黨除了他們口中的貪|污斂財,對于大楚又究竟有多大危害。但當他們得知文相把外室私生子迎回了文府,捍衛禮教的潛意識,讓他們自發地認為很有責任將文謹禮罵得一無是處,就連村婦,都深感有呸一口、罵句“老yin棍”的必要,否則,便不能表明自己的德行。
到今日,顧無忌方才明白,為什么皇叔一直憂心著要普及教育,以理數文工替代儒學禮教,此番見聞讓顧無忌切身體會了小民之愚昧,對顧縝的遠見卓識更為崇拜。
為安文相的心,侍衛隨從中都混有文謹禮的人,二人也不便交談,對視一眼,繼續向黔西而行。
他們此行進黔西,是為了取信于文謹禮,特意來坑害謝十一一把的。
文謹禮究竟是謹慎之人,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文謹禮再心急,也不可能光聽顧無忌嘴上說幾句就信了他。前番心境焦慮沒能顧上,此時大計將行,文謹禮自然需要看個明證。
而能讓文謹禮滿意的投誠,只能是顧無忌自斷后路,徹底得罪帝黨,其他的,都不行。
于是顧無忌主動提出一計,要狠狠坑一把謝九淵的弟弟,謝光。
這提議不能說不討巧,但也不能說不誠心。
普天之下,明眼人都看得出謝九淵權傾朝野,這帝黨,搞不好還得算謝九淵和啟元帝一人一半。謝九淵又極重視自己的幼弟,顧無忌主動提出得罪他,不論大計成敗,都比得罪啟元帝還沒好日子過。
于是文謹禮一細想,也就老懷大慰,祝顧無忌一路順利了。
顧無忌本想跟謝十一提前通個氣,謝九淵和顧縝思來想去,還是否了,不想再增加顧無忌與文相周旋的風險。
文謹禮已失左右臂膀,能耐卻還是不小,自己沒明著插手,就把燕王塞進了啟元帝考核各地普及教育的巡視團,而且還是單獨一組,非常方便行事。啟元帝和謝九淵感慨了一陣,順著痕跡暗地清查文謹禮的朝中隱線。
于是燕王帶著海鳴、侍衛們一路西行,燕王到底是燕王,就算輕裝簡從微服私訪,通關時,伶俐的官員聞了訊,自然還是要趕出來相迎,不論文黨帝黨,態度都很恭謹,但在稱呼上是涇渭分明。
啟元帝立了燕王為儲,卻沒有另外下旨更改燕王的規制和稱號,于是兩方官員都揣摩了上意,文黨官員一口一個“太子殿下”,帝黨官員一口一個“燕王殿下”,難得兩不靠的官員是左右為難,橫豎都有可能得罪未來上峰,干脆裝了個不知道,反倒省了顧無忌的麻煩。
被逼著算計謝十一,顧無忌心情算不上好,還不能表現出來,讓海鳴覺得自家主子怎么都有些暴躁,平常活猴似的海鳴一路是伺候得小心翼翼。
好不容易進了黔西,打著巡查的旗號進了謝十一的辦公府衙,一行人是怔愣當場。
“媽耶,這比戲文里的青天大老爺還要一窮二白啊”,一個侍衛小聲感嘆。
其他人雖未明說,也都被府衙的寒酸震驚了。
一般而言,再怎么貧寒的小地方,府衙究竟是父母官的門面,就算當官的兩袖清風,本地士紳也得出面幫襯著修整一番,不能有富地方的講究,用料再次,必要的待客桌椅擺設,也還是得有。
謝十一這個府衙就厲害了,椅子攏共就三把,還不是同一套,兩個邊幾是一竹一木,更不搭配的是府衙老仆上茶用的茶碗,沒一個能對上花色,簡直跟要飯要來的似的。前衙都落魄如此,后衙更不知是個什么慘樣。
聽聞有巡查的京城官員來,謝十一從開鑿水庫的山那頭匆匆趕回來,也沒想到要換衣就進了府衙,除了一雙眼睛神采奕奕,可謂是滿面塵土。他本就不算壯碩,顧無忌一眼瞧去,似乎又清減許多。
一行人等候許久,顧無忌都沒什么不耐煩,但隨從中有自認伶俐的,便想替主子耍個下馬威,對一腿泥還滿面風塵的謝十一橫眉怒目,喝道:“謝大人好大官威,讓燕王爺等候許久,你該當何罪?”
謝十一看都沒看那隨從一眼,充耳不聞,在地方當官,謝十一開始還疲于應付這些刁難,如今是早已練出了最佳應對方案,那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辦事按章程來,其他能不理的都不理,反正他沒錢,這窮地方也沒油水,誰吃飽了跟他過不去,那也是白費功夫,再萬一,他背后還有他哥撐腰,誰怕誰?
只是沒想到來的會是顧嵐,思及那日王府后院話別,如今顧嵐已經加冠成人,取字無忌,而且果然已經是大楚儲君,應了當日的話。謝十一心知顧無忌如今明面上是文黨中人,于是絲毫沒露出再遇故友的神色來。
他依禮撩袍一跪,拜道:“微臣謝光,見過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千歲。”
顧無忌早料到謝十一會是如此反應,但真的看到謝十一對自己行此大禮,就算他再老成持重,還是不免一時恍惚。
“起來吧”,顧無忌端出官場上交好的客氣笑容,故作關懷地詢問了一番為何一身風塵之類的話,謝十一恭謹地一一作答,桌椅原是足夠的,不過送了幾把給新開的學社,一腿泥是因為剛從挖水庫的西山出來,一路上都在施工鋪設水管,所以沾了灰塵。
他們有問有答,嚴肅正經,地位上下分明,跟君臣策問也沒啥兩樣,海鳴坐一旁低頭喝茶,心中唏噓得不亦樂乎,腦袋里轉著些“可憐生在帝王家”的酸話,沒形沒像地坐那搖頭晃腦,被轉眼瞧見的顧無忌一掌狠拍在后腦勺,唉喲一聲就撲了地。
接下來幾天,謝十一明說了自己沒錢也沒空招待,顧無忌也沒意見,自己帶著海鳴微服查訪,提到謝十一,滿城百姓不論苗|漢都是一個“好”字,當地感念謝將軍擊退了瀾滄國軍隊,有謝將軍在前,謝十一在他們口中就成了親熱的“小謝大人”,說起來都跟自家孩子似的。
有時在街上或是鄉野里走著,還能遇上謝十一騎著馬匆匆而過。
到最后,連侍衛中混進來的文謹禮手下,都不得不承認,這謝光,不是做樣子,真是個好官。
可惜,這世上,不是好官就有好報。
數日后,快報送到京師,黔西知府謝光,酒后意欲行刺燕王,傷燕王左臂,被侍衛當場拿下,投入大牢。
霎時,以文謹禮為首的文黨官員,對謝九淵的彈劾洶涌而來。
錦衣衛送上密報,青省邊防軍異動。
顧縝看向謝九淵,謝九淵握住了顧縝的手,二人的手都有些微顫動,這不是害怕,而是終于迎來決戰的興奮。
一封以文崇德口吻和字跡書寫的奏章,憑空出現在了扶桑侯府的書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