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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接過首領那人手中的密信,看完丟給海鳴,海鳴單手一握,那密信便碎成毫末,隨風而去。
“一五掩埋此處痕跡,留具尸|體換上謝大人的衣物。三七先行,去下個城鎮準備替換的快馬。四二,用文黨密信傳出謝十一意欲潛逃伏誅的消息。海鳴,聯絡川府暗樁,立刻派人來喬裝成文黨走狗,天明之前務必趕來。其余人隨我在林間扎營露宿,明日起,非文黨勢力范圍,咱們便加緊趕路。”
他語氣快而不急,調兵遣將妥妥當當,眾人應命而去,顯然也將他當做主子。
謝十一松了口氣,對顧無忌感謝地一拱手,自覺跟了人去換衣。
他這樣識相,海鳴心中的郁氣才散了一點。
“臣不明白陛下深意”,但夜間謀談,說到密信內容,海鳴還是沒沉住氣,馬車外趕來的暗樁護衛,于是海鳴不出聲僅以口型道:“陛下放權放得容易,他有謝相這個情人,有底氣,可他有沒有為您想過,等到您繼承大統,要面臨的會是什么局面?陛下明明知道處處受人掣肘是什么滋味……臣替殿下委屈。”
顧無忌手中的茶盞不輕不重地落到小幾上,海鳴知道殿下發了怒,但他自認是忠心耿耿,被罰了也不后悔,干脆梗著脖子看著他。
“你不懂”,顧無忌輕聲回答,“若本王并非皇叔一手帶大,我也不會懂。但陛下此舉,不是因為有謝相才有底氣,而是他多年來一直的夙愿。”
海鳴睜大了眼,滿臉不信,哪有心心念念要轄制皇權的帝王?滑天下之大稽。
“先帝的肆意妄為和文相的肆意妄為,都是一人獨大的結果”,顧無忌簡單給他解釋,“皇叔想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所以想出了這樣的制衡,你仔細想想,從大理寺建地方分支以來的種種改變,便知不止皇權受了制約,百官亦然。”
“究竟會不會有用,本王不知。允許臣下駁回圣旨,這是千古未有之變,只有皇叔這樣心懷天下的君主,才敢開這樣的先河。”
說到這里,顧無忌也轉了默言唇語:“若沒有皇叔,本王早已是禮親王府中一具白骨。本王生父九皇子和禮親王,也都是不受約束、作惡多端的掌權者。也許,我本心,并不甘愿受到這樣的束縛,但我到底流著與九皇子禮親王一樣的血,我怕自己也會成為他們那樣的惡魔。所以,本王支持皇叔。”
海鳴被說服了大半,但仍是擔憂顧無忌日后會反受內閣轄制,想了想,無聲道:“謝相也掌大權。”
顧無忌低頭笑笑,也無聲回:“不一樣的。謝相和皇叔,都‘先天下之憂而憂’,他們是真正的天下君父,真正的治世能臣。我從未見皇叔耽于一己私欲,也從未見謝相沉醉權勢富貴,若他們不是這樣的人,本王,也不會是今日模樣。”
在海鳴聽來,顧無忌這話過于自謙了,他在殿下少年時便跟著,殿下一直不都是聰明早慧的么?可既然顧無忌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他到底也只是小小臣子,于是便道了聲明白,轉而說起明日安排來。
顧無忌知海鳴并不完全服氣,但他也無心再解釋。
有些黑暗,是沒有親眼見證過便想象不出的,海鳴身為宿衛統領之子,自小便活在陽光下,不會明白人心究竟能壞到怎樣的地步,肆意妄為的貪婪欲|望,能夠打造怎樣的人間煉獄。
他時刻記著皇叔說過的話,這天下,是顧家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
權|力,是天下最有效最好的靈丹妙藥,也是天下最腐蝕人心的妖魔。
多少次,也曾被權|勢名利迷了一剎眼花,身為大楚唯二的皇族之一,不必吩咐,自有天下極品的珍寶美人云集而來,還生怕他不肯賞眼駐足,予取予求。他不過是凡人,哪可能絲毫都不心動,好在心底總有個聲音在提醒自己,絕對不能放縱。
禮王府推倒前的那一夜,年幼的他發過誓,絕對不能讓皇叔失望,絕對不能變成九皇子和禮親王那樣的皇族敗類。
他從沒有忘。
永不會忘。
隨著喬裝的青省邊防軍士兵混進京城,關于啟元帝與謝大人的流言,便漸漸鬧得滿城風雨。
聽說,當初文黨勢力太盛,陛下孤木難支,為求謝大人的支持,竟然不惜與謝大人……
這謠言越傳越廣,文謹禮端坐文相府中,兀自開懷,誰讓啟元帝總是出陰招敗壞自己的名聲,這一次,就是以牙還牙,何況,這本就是事實,也該讓天下人看看,坐在帝位上的,究竟是個什么貨色。
正開心,外頭管家來報,說是有人來拆相府門上的牌匾。
牌匾可是臉面,何況他的相府牌匾可是先帝御賜,誰敢動牌匾,就是動他文謹禮的臉面,是誰這么大膽?文謹禮怒不可遏,急聲罵問。
管家皺著張老臉,支支吾吾地答,說是陛下派來拆牌子的,理由也很正當,相位都廢了,再掛著“相府”的牌子,等同于抗旨,不合適。
文謹禮急怒攻心,但啟元帝站穩了一個理字,又無可指摘,氣得面色紅潤,也只得問:“那謝九淵門口的匾,也拆了?”
“沒、沒拆。”
文謹禮更怒,“怎么他的不拆,老夫的就要拆?”
管家小聲提醒:“老爺,謝家門口的牌匾,原寫的是‘謝府’兩個字,后來加掛了一塊‘將軍府’的烏木牌,沒有‘相’字。”
文謹禮手抖啊抖,最后砸了茶碗,罵了聲“滾”。
管家剛剛跑走,沒一會兒,又滾了回來,“老爺,圣旨到。”
圣旨簡略,并不是安撫摘牌匾一事,而是說明日早朝,有臣子的參奏與文大人有關,還請文大人上朝一趟。
文謹禮神色不動地接了旨。
夜半,一個人影借著夜色掩護從文府后門奔出,直向京城最臟亂混雜的葉兒胡同。那里,一小只軍|隊正在集結,等時機一到,他們肩負著從內部打開城門的任務。
夜里,謝九淵在家聽聞了這場熱鬧,勾唇一笑,溫聲責了句“越發調皮”,轉臉又是一副正經模樣,摘了那半塊虎符交給錦衣衛,讓他送去北斗軍校給卜羲朵。
此時,天將明未明,正是天色最黑的時候。
次日早朝。
大臣們用眼神交換著八卦,但從文謹禮的身影出現在奉天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才是這次早朝的焦點。但沒過一會兒,謝九淵也進來了,于是群臣眼神在二者之間瞄來瞄去,由于啟元帝與謝九淵之間的“緋聞”,謝九淵被瞄的次數還是要略勝一籌。
有人注意到猿小將軍也上了殿,不知為何要趟這個渾水,旁邊有人低聲提醒了一個“九”字,回想起猿九將軍的死因,眾人也就心下了然。
奉天殿上的官,不是各個都聰明絕頂,但也只有裝傻子,沒有真傻子。
啟元帝進殿,端坐于龍椅之上,群臣拜見后,江載道出列,說是前工部尚書與前刑部尚書有證詞要說,請陛下允他們上殿。
“宣”,啟元帝金口一字,身負枷鎖的姜齊與吳都就進了殿。
他們要說的證詞,自然是有關文謹禮。
群臣越聽是越心驚,陜省的潰堤、魯省饑荒年間的亂民,都是死傷過千的大災大患,沒想到都不是天災,而是人禍,罪魁禍首各個高升,而包庇他們的大傘,正是文黨黨|首,文謹禮。
文謹禮恍若未聞,捋著胡須,泰然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