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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晏同殊深呼吸一口氣。
不行, 她身為主審官,不能太明目張膽地為慶娘子說話?, 得找個人為慶娘子辯護才?行,不然整個公堂都被趙匡智帶偏了?。
晏同殊沉聲道?:“趙狀師,本官警告你,你若再在公堂顧左右而?言他,詢問與本案無關的問題,本官會立刻命人將你逐出公堂。”
趙匡智毫無畏懼地看著晏同殊:“晏大人,趙某保證,趙某接下來的每一問,皆與本案息息相關。”
張究這時開口道?:“自我朝立國,婚嫁便依‘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若如趙狀師所言,凡婚前曾生異議便可悔婚棄妻、罔顧禮法?,則我朝婚律豈非形同虛設?”
圍觀群眾登時又被說服了?, 紛紛點頭。
趙匡智眉梢一挑, 應道?:“張通判勿急, 自然不是只有這一個理由。”
趙匡智繼續轉而?面向慶娘子:“慶娘子, 你說你成親之?前, 你母親說可嫁, 你便嫁了?,當時你母親是怎么?和你說的?”
慶娘子眼睛往上看,堅決不讓眼淚往下流:“母親和我說,她聽媒人口中描述,陳駙馬長相英俊,氣度不凡,未來必有大出息。而?且, 陳家雖然現在家貧,陳駙馬卻已經通過府試,現在我嫁過去,幫他操持家務,生兒育女?,孝順婆婆。將來他科舉高中,感念我的賢淑,必然會優待我。
若是科舉不幸,沒有高中,將來他開一家私塾,教人讀書識字,也能保證溫暖無憂,我再做些活計幫補,兩個人齊心協力,家里?也不愁吃喝。”
趙匡智:“所以,從一開始,你們二人成親,便是盲婚啞嫁。陳阿婆圖你能傳宗接代,你們馮家圖陳駙馬未來的前途。你從嫁進陳家的第一天開始,就只是想用自己的勞動和生育,換取陳家豐厚的回報。因此你們的親事本質上是交易,你們二人并無感情,也并無恩義。”
晏同殊握緊了?驚堂木。
趙匡智這是想從道?義上否定慶娘子和陳嗣真的婚姻基礎。
一句并無恩義,讓慶娘子對陳嗣真所有的付出,都變成了?一種冷冰冰的生育換金錢的投資。
慶娘子一下從糟糠之?妻,變成了?賠本的天使投資人。
慶娘子沒讀過書,腦子轉不過來,又被繞了?進去。
她想說趙匡智說得不對,但是她又不知道?該怎么?反駁,支支吾吾地“我”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趙匡智趁勝追擊:“難道?你不是這樣想的嗎?如果不是,當初陳駙馬給你兩百兩銀票的時候,你為什么?要接受,并且安然離開?難道?不是因為你嫁給陳駙馬的目的就是錢嗎?
成婚十?年,你覺得自己的付出沒有得到足夠的金錢回報,所以你憤怒,你不甘,你難過。難道?一旦你得到了?足夠切充裕的金錢回報,你便覺得沒什么?了??所以,你拿到兩百兩銀子,抱著這么?大一筆,普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財富,你覺得自己賺了?,所以離開了??”
“不是,我不是這樣想的!”慶娘子大喊。
趙匡智:“那是什么??你這七年奉養婆婆,難道?不就是在等,等你的夫君高中歸來,給你帶來榮華富貴嗎?你敢說,你這七年,不是在等這個嗎?”
趙匡智步步逼問,眾人看慶娘子的眼神?都變了?。
尤其是男人們。
呸。
原來是個愛慕虛榮的貪財女?。
晏良容和晏良玉抓著彼此的手,一臉怒容。
這個趙匡智實在是太會詭辯了?。
砰!
晏同殊冷聲呵斥:“安靜。”
圍觀群眾安靜了?下來。
晏同殊冷冷地看向趙匡智:“趙狀師。”
趙匡智恭敬地行禮,晏同殊問:“你有父母嗎?”
趙匡智警惕地沒有回答:“晏大人何?意?”
晏同殊反問:“趙狀師連有沒有父母都不敢回答嗎?”
趙匡智臉上得意的表情一掃而?光:“趙某父母健在。”
晏同殊:“你待他們如何??”
趙匡智:“至孝。”
晏同殊:“那趙狀師是個孝子。”
趙匡智:“不敢不敢。”
晏同殊:“本官夸你,你高興嗎?”
趙匡智不解,但仍答:“晏大人夸獎趙某,趙某自然是高興的。”
晏同殊:“既然趙狀師,如此人才?又侍奉父母至孝,本官推舉你為孝道?典范,你高興嗎?”
趙匡智:“晏大人若當真如此,趙某自然是高興的。”
晏同殊又問:“那如果別人不知內情,罵你罔顧人倫,不忠不孝,你生氣嗎?”
趙匡智擰眉:“大人究竟何意?”
晏同殊:“回答本官。”
趙匡智抿了?抿唇,已經猜到晏同殊想說什么:“此問題與本案無關。”
晏同殊冷聲反問:“怎么?無關?趙狀師被人罵了?肯定是不高興的。得了?孝道?典范又是高興的。孝順父母時肯定是希望被人夸獎的。人之?常情啊。但是——”
晏同殊話?鋒一轉:“趙狀師,難道?你孝順父母圖的就是個虛名嗎?別人罵你是不知內情,你為什么?要生氣?你心里?知道?你孝順父母不就好了?嗎?難不成你孝順父母只是為了?面子,目的就是為了?成全你孝子的名聲?你敢說,你沒有期待過別人夸贊你孝順嗎?”
啪。
驚堂木震得滿堂寂靜。
晏同殊擲地有聲:“回答本官!”
趙匡智冷凝著臉。
張究適時說道?:“付出之?后期待回報,是人之?常情。即便施舍一碗粥給乞丐,也希望乞丐說一聲謝謝,若是乞丐喝完了?粥,還?要罵對方?一句裝模作樣假惺惺,誰能不憤?但這善舉絕不是只為了?這一聲謝謝而?為。
趙狀師,本案只論證據,不論人心。你若是再在這里?強詞奪理,胡攪蠻纏,問些與案子無關的問題,無須府尹大人下令,本官便會令人治你擾亂公堂之?罪,杖十?大板,逐出公堂。”
晏良容呵了?一聲:“現在趙狀師和陳駙馬不就是喝完了?粥,還?要罵慶娘子一句假惺惺嗎?”
晏良玉也迅速跟上:“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自古以來,薄情人皆是如此。”
張究說完話?,趙匡智和陳嗣真面沉如墨,剛才?那群辱罵慶娘子的人也懼于公堂威嚴上不敢出聲,因而?這會兒,晏良容和晏良玉的聲音格外清晰。
剛才?罵慶娘子的人們不少低下了?頭,但仍有不少昂著頭,梗著脖子支持趙匡智和陳嗣真。
此時,開封府外。
趙升拉著高啟過來:“哎呀,大哥,今天開封府審駙馬呢。那可是駙馬!這么?大熱鬧你不想看嗎?”
高啟不情不愿地往前:“有什么?好看的?那些有權有勢的人有什么?好審的?最?后還?不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不了?了?之??”
趙升拉了?半天,才?拉動幾步路,干脆推著高啟走:“大哥,晏大人不一樣。”
高啟呸了?趙升一口唾沫:“有什么?不一樣的?當官的都一樣。”
兩人拉拉扯扯半天,來到了?開封府旁邊的巷子里?。
欸?
趙升不動了?。
高啟將手從趙升手里?拽出來:“干什么??說了?不去!”
“噓。”趙升拉著高啟躲起來,指著那邊的小男孩說:“大哥,那個好像是慶娘子的兒子。”
高啟看過去,瘦瘦小小的一個男孩:“你認識?”
趙升壓低聲音:“哎呀,當初那慶娘子在我娘旁邊擺攤賣餅,我還?吃過。要不是認識,我能拉著你來看熱鬧嗎?”
高啟嫌惡地瞪了?趙升一眼,他對這種官老?爺的破事,不感興趣,但是——
高啟定睛一看:“那跟那小孩拉拉扯扯的,好像是悌嘉公主府的下人。”
趙升驚到了?:“大哥,公主府的人你都認識?”
高啟翻了?個白眼:“廢話?,老?子在公主府偷東西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趙升盯著那邊:“太遠了?,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
高啟看過去,盯著那男人的嘴,一字一句復述:“江哥,你怎么?就聽不明白呢?叔叔不是在害你,是在幫你。你想想看,你爹爹現在是駙馬,多大的官啊。只要你幫了?他,以后你就是公主府的孩子。
不僅能天天吃肉,每個月還?有整整五兩的零用,到時候你能讀書,能參加科考,能當官,這是多大的好事啊。你跟著你娘,你能得到什么??”
趙升再度驚呆了?:“大哥,你還?懂唇語?”
高啟踢了?趙升一腳:“廢話?,老?子不懂唇語不會偷聽別人說話?,怎么?找藏錢的地兒?”
趙升嘿嘿地笑著討好:“大哥,你真厲害。他們還?說了?什么??”
高啟:“那男的說,那小孩的爹要是被判刑坐牢了?,這小孩按本朝律令也會受牽連,以后參加不了?科舉,只能種一輩子的地。讓他考慮清楚。”
這話?說得直切利弊,趙升心是偏向慶娘子的,趕緊問:“慶娘子的兒子呢?他應了?。”
高啟:“那小孩一直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