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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她聲音不大,卻清晰蓋過背景里零星的調試雜音,“把《勝利進行曲》換成《卡農》鋼琴版。音量調到37%,循環播放。”
小王一愣:“啊?不是說……”
“對,”林梔打斷他,從帆布包夾層里摸出一枚u盤,插進接口,“這是申英光本人指定的熱場bgm。他上個月在東京參加青少年訓練營,用的就是這個版本。”
她沒說謊——u盤里確實存著《卡農》。也沒說全——文件名是“卡農_申英光_剪輯版_v3.mp3”,時長2分17秒,結尾3秒靜音,恰好卡在09:12整。
孔海燕靜靜看著她操作,忽然開口:“你什么時候存的?”
林梔拔出u盤,金屬外殼映著燈光,像一滴凝固的銀汞。
“就在你告訴我,他左腳踝扭傷的前十七秒。”她把u盤拋給孔海燕,“喏,備份。以防萬一。”
孔海燕接住,指尖微涼。
場館頂燈徹底穩定下來,光線均勻鋪滿二十片球場。塑膠地面泛著溫潤光澤,像一片待啟封的、巨大的、沉默的湖。
林梔走到球館中央,仰頭望向高懸的計時鐘:16:58。
距離活動開始,還有六十二小時二分鐘。
她沒再看任何人,只是慢慢松開攥了一下午的右手——掌心汗濕,幾道淺淺月牙形指痕,正緩緩淡去。
而就在她松手的瞬間,窗外梧桐樹梢,一只白鴿振翅掠過夕陽,翅膀邊緣鍍著金邊,飛向遠處尚未亮燈的教學樓群。
那里,一千三百二十七扇窗戶正靜靜等待,被某個人的某次抬手、某句未出口的話、或某支球拍上一道無人注意的劃痕,悄然照亮。
隔天上班的時候,林梔便察覺到了辦公室內不對勁的氣氛。起初,林梔沒多想,但當午飯時間,孔海燕湊到她身邊,各種旁敲側擊,問她男朋友的時候,林梔便懂了。
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正是因為她們辦公室這種氛圍,林梔才不想把顧衍辰介紹給其他人認識,更不想把自己具體的感情生活告訴同事。
任由其他人如何問,林梔都只是笑著裝傻,最后一群人自覺沒勁,又灰溜溜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果不其然,下午去茶水間的時候,林梔便聽見了有關她的吐槽聲。
“切,真把自己當什么人物了?我們問她,她居然還愛答不理,這種人以后可有她哭的!”
“就是,我看那傳聞肯定是假的。要是人家男朋友真有背景,誰還待在我們這個打工,早就回去做豪門太太,天天享福了。”
“說不定是人家自導自演,故意騙我們呢?所以問她,她才一句也不敢說,怕露餡……”
看到林梔走進去,那一個兩個才噤了聲,眼神四處亂撇,見林梔面色如常,才朝她點頭示意,快步離開,仿佛身后有惡鬼在追。
周末,林梔和顧衍辰又一起去看了酒店,將具體婚宴的細節一一定下。周末過后,又是一周工作日的忙碌。收到蘇俊馳來江城的消息時,已經是周四。周五下班后,林梔和她約在那家燒烤店見面。
到了燒烤店之后,林梔才發覺這并不像是路邊隨處可見的燒烤大排檔,店面整潔寬敞,室內也很是明亮。報了預約的手機尾號后,林梔便被領到了一處包廂。
打開門,熱熱鬧鬧的聲音便闖入耳中。林梔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暗暗挑了挑眉。
孔海燕伸手摟住蘇俊馳的肩膀,笑嘻嘻道:“怎么?沒想到吧?我女朋友來江城搞事業,我這個后勤當然要跟上了。”
“既然是后勤,那今天你付錢,沒問題吧?”林梔在蘇俊馳身邊坐下,看向另一邊默默坐著的顧衍辰。在她眼里,比起孔海燕,顧衍辰更像是個不速之客。
那次在婚紗店,顧衍辰來的突然,離開的也突然。在那之后,他仿佛像是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一樣,再也沒出現過。直到現在,林梔又猝不及防地在這場聚會中見到了他。
聽到孔海燕插科打諢的聲音,顧衍辰只是淡淡抬眼,輕飄飄地掃過對面的三個人,然后開口:“沒關系,今晚我請客。”
“好好好,說了可不準反悔?!”孔海燕笑了出來,他可就等顧衍辰的這一句話。
不然他費了那么大勁,把他拉過來做什么?可不就是為了讓他買單?
林梔:“……”
算了,反正也不是她請客,顧衍辰非要花錢就花吧,畢竟花的也不是她的錢。
有人請客,點單的時候,孔海燕自然鉚足了勁,拿出了要把顧衍辰吃窮的勢頭,好幾次直接對著菜單念菜名,直到一旁的蘇俊馳瞪了他一眼,他才收斂了些,轉而問林梔:“要吃什么?自己點,不要跟我們客氣。”
林梔隨便地看了幾眼,想吃的早就在孔海燕那一場“大點兵”中點到過,便放下菜單,說:“想吃的都有了。”
孔海燕才又將菜單扯過去,翻看了一會,最后一拍腦袋,嚷嚷著:“酒?有人喝嗎?吃燒烤不配啤酒,簡直沒滋沒味。”
見沒人出聲反對,孔海燕又點了幾瓶啤酒,甚至還貼心地安排著:“一會喝完,我和楸楸可以直接走回酒店,你們不用管。剩下的,我們紀總就讓自己男朋友來接,至于顧衍辰——隨便扔給一個代駕算了。”
說完,孔海燕哈哈大笑起來,又見顧衍辰將菜單拿過去,加了道糖心芋頭片,不由打趣:“怎么想起吃芋頭片?不會是被我們嫌棄了,心里苦,要吃點甜的補補。”
顧衍辰冷颼颼地扔過去一記眼刀,孔海燕咽了咽,止住話頭,若無其事地找服務員下單。林梔坐在一旁,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青春期的時候,對她的飲食管的很嚴,力求健康養生,說是要為高考養一副好身體。因此,林梔被迫對一眾垃圾食品敬而遠之,其中自然包括燒烤。
甜的,辣的,重口味的,林梔都喜歡吃。每次吃燒烤,糖心芋頭片、酸辣花菜還有烤雞胗,都是她必點的菜。平時有鄭女士管著,林梔根本溜不出去偷吃,只有在鄭女士待在學校里管晚自習的時候,她才能在放學路上解解饞。
有一次,林梔在燒烤攤被顧衍辰抓了個現行,她嚇得半死,不知所措,下意識將手中的芋頭片遞過去。沒想到,剛要縮回手的時候,顧衍辰居然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吃了那片炸芋頭。
從此,林梔便成功地將顧衍辰拉入這場秘密行動,顧衍辰成了她的共犯,自然不會再揭穿她。
如果是之前,顧衍辰突然點了這道菜,林梔恐怕不會想多。但現在,林梔便不由自作多情起來,懷疑這道糖心芋頭片是為她而點的,畢竟在場的人中,只有顧衍辰知道她的這個小秘密。
倒茶水的時候,林梔一邊抬起手,一邊悄悄看了顧衍辰一眼。他沒有任何反應,平淡得不像是之前對著她發瘋的那個人。林梔收回眼,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但她為什么要失落呢?
林梔想,她巴不得顧衍辰早日康復,不要來打擾她的生活。所以,現在顧衍辰不對她發瘋了,她應該高興才是。
對,要高興。
林梔抿了口水,扯出一抹笑,開始與身邊的蘇俊馳閑聊。
孔海燕忍不住坐過去,一拍顧衍辰的肩膀,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耳邊說:“大哥,你來這真就是為了買單啊?人家剛剛看你呢,你怎么還在發呆?”
對上顧衍辰平淡無波的眼神,孔海燕服氣地冷哼著:“當我沒說,您開心就好。”
與蘇俊馳聊了會,林梔才知道她來江城是為了和一家出版社談合作,她上一本簽約給這家出版社的書成績很不錯。為了搶蘇俊馳后續書的優先簽約權,這家出版社愿意在之后的合作分成上多給幾個點。蘇俊馳想先實地考察下,再給出回答。
畢竟,只有書做好了,后續出版賺的錢才能多,蘇俊馳并不想因為一時的利潤忽略后續長久的利益。
“對了,我們這本書流程走的蠻快,估計很快就要上市了。你把地址發給我,到時候我給你寄幾本。”蘇俊馳眉眼一彎,“感覺像是蹭了你的喜氣,之前有幾本書交稿了一兩年都沒上市。”
林梔為她高興,同時,一想到自己畫的畫能被印刷在紙張上,作為一本書的一部分上市,林梔也笑得眉眼彎彎。
幾個人一邊聊,一邊吃,偶爾碰杯,喝幾口酒。好久沒吃燒烤,林梔險些吃撐,還將眼前那一大盤的糖心芋頭片吃了將近一半,在一段時間里,林梔的嘴里都是甜甜的糖粉。
吃到八點多鐘,幾個人就準備散了。孔海燕和蘇俊馳先離開,林梔給顧衍辰打了個電話,一直到電話自動掛斷,顧衍辰都沒接。
林梔又按下撥打鍵,這次只響了幾秒,電話就被對方利落地掛斷。林梔看著手機屏幕,嘆了口氣,以為顧衍辰還在忙,便不再給顧衍辰打電話,而是切換到打車頁面。
輸入地址的時候,一片黑影突然落在手機屏幕上,林梔不由抬頭,看見顧衍辰站在她身邊。
“我送你回去。”顧衍辰說,目光越過她,停在手機上的打車界面。如果他沒看錯,林梔至少要過半個小時才能坐上車。
顧衍辰真是個廢物,連接她的時間都沒有。
林梔也看見了屏幕上顯示的預估時間,想了幾秒,她按滅手機,起身,卻又突然頓住:“你不是喝酒了嗎?怎么開車?”
“沒喝酒。”
林梔狐疑地看他一眼,顧衍辰看起來確實沒喝酒。之前過年的時候,林梔發現他喝酒很容易上臉,哪怕只是一點。而現在的顧衍辰眼神清明,他又不屑于撒這種小謊,大約真的沒喝酒。
顧衍辰盯著她,耐心地等著,卻見林梔突然湊近,隔著一段距離,在他身邊嗅了嗅。顧衍辰頓時渾身緊繃,連唇角都被扯緊,等林梔回身,他才問:“你……”
“沒有。”回過神后,林梔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點越界,她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努力解釋著,“聞聞你有沒有酒氣而已。”
對此,顧衍辰不置可否,只看了看她摸著鼻子的手,但也沒為難她。兩人一前一后地從包廂出來,顧衍辰在前臺結賬,林梔先一步到門口吹風。
包廂里開了暖氣,出來后林梔才感受t到換季前的最后一股寒風。忽冷忽熱,吹得林梔有點頭疼。
等顧衍辰出來,林梔整個人暈乎乎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會,見顧衍辰停下,林梔也停下。顧衍辰一動不動,林梔正要不解地探頭去問,卻聽顧衍辰說:“你要開車?”
定睛一看,林梔才發現自己跟著顧衍辰走到了駕駛位旁邊。她拍拍腦袋,默默地繞到一旁,坐到副駕駛的位置上。
尷尬的時候,林梔總想給自己找點事做,讓她看起來不那么尷尬。但剛一拿起手機,顧衍辰的聲音又響起——
“系一下安全帶。”
林梔只能放下手機,一臉尷尬地去系安全帶。系完,林梔還左右看了一圈,確認無事之后,才拿起手機。甫一解鎖屏幕,顧衍辰的聲音又從左邊傳來,卻是換了種譏諷的語調。
“還在等顧衍辰來接你?”
林梔:“……沒有。”
她不是,她沒有,她只是想緩解一下尷尬,又不是腳踏兩條船,背著男朋友在外面偷吃被發現了,顧衍辰突然這樣質問她干什么?
哦,對了。顧衍辰也不是她的男朋友,顧衍辰才是呀。
望見顧衍辰冷冷的眼后,林梔才后知后覺地捂住嘴,她居然將自己內心的想法說出來了,還是當著顧衍辰的面!
“背著男朋友在外面偷吃?”顧衍辰輕笑一聲,眼神也隨之變得柔和。幾秒后,他突然解開安全帶,俯身向林梔襲來,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他垂下眼,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唇看,目光直白得不像話,絲毫不掩飾其間涌動著的情欲。
他的指腹蹭過林梔的唇角,摩挲著她的臉頰,一句意味不明的問話讓車內的空氣都灼燒起來。
“妹妹,要我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偷情嗎?”
他邊說著,視線自上而下的掃到她的腿上。
林梔個子矮,還是個飛機場,可這人腰線高,貼身的牛仔褲勒得她兩條筷子腿毫無贅肉,大腿緊緊地貼在一起,特別細,特別直。
除了這個聰明有用的腦瓜子,蘇俊馳以前最是喜歡她這雙腿。
那種目光,讓人不舒服。
林梔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沒談過戀愛傻乎乎被人騙的小姑娘了,她幾乎是瞬間察覺到不對勁,往后退了一步,眉頭微蹙:“你干嘛!”
語氣已經帶上了警告。
蘇俊馳反而笑得更溫和了些:“沒有,就是突然看到你,有點懷念。”
林梔聽得直皺眉,干脆利落回擊:“別惡心我,我忘了。”
她說完不再理他,這狗皮膏藥想跟著就讓他跟著,直到她看到一個也負責簽到的老師,直接攔住人道:“老師,他是其他單位地,帶他領號碼牌,我要去看一下嘉賓。”
蘇俊馳就這么被人甩掉了,他也不惱,反而輕輕一笑,像是習以為常。
林梔在他心里一直就是這樣自我,跟他們還是學生的時候一樣。
蘇俊馳回到母校還沒有什么感覺,看到前女友后,忽然覺得自己年輕了幾歲。
申英光的登場果然引爆現場,不管是男是女,幾乎沒有人能拒絕和這位曾經的全民偶像近距離互動的機會。
也正因為他的存在,原本還略顯拘謹的氣氛一下子被帶動起來,大家紛紛拿起球拍認真學動作,就連觀眾席上原本閑聊的老師們也不自覺安靜下來,目光都聚焦在場地中央。
教學環節結束后,由世界冠軍親自抽簽分組,這一手安排直接堵住了后面可能有的所有關于隨機組隊公平與否的抱怨了。再往后的比賽環節,則干脆利落地交由羽毛球協會的老師和志愿者負責調度,二十片球場同時開打,節奏緊湊而有序。
場館內廣播實時播報各場地比分,是這里每個讀過大學的人都體驗過的青春回憶。運動鞋與塑膠地面摩擦發出細碎聲響,球拍揮動時帶起破風聲此起彼伏,氣氛逐漸從聯誼的松散,過渡到帶著點競技意味的熱烈。
有人為最終的獎品拼盡全力,也有人則是清楚聯誼的目的,各取所需。
孔海燕去跟進電視臺采訪申英光和難得出現的校工會主席,其他老師見流程順利,早早各自找地方歇著,觀眾席和休息室里零零散散坐著人。
林梔在觀眾席找了個視野最高的位置坐下,這能一眼看清全場動線,一旦哪里出問題,她也能第一時間下去處理。
只要流程不出岔子,平安結束,她不搶功,也不添亂,等著收尾就行。
她開始查去海市的航班,又順便翻了翻附近的旅游攻略。
她盤算過,平日就看書等他下班吃飯,借這次機會她要把他喂胖一些。周末顧衍辰要是有空,就拉他出去周圍地市轉一圈,或者回家看看爸媽和妹妹。
這樣既不耽誤自己的學習節奏,也不影響他的工作,更不浪費難得的相處時間。
人最怕念叨,林梔才剛把航班時間篩了一輪,顧衍辰那邊就來電話了。
這次不一樣,沒有隔著一個軟件,是實打實的來電,說明他回國了。
林梔接聽,“隊友,回國了嗎?”
顧衍辰那邊語氣松弛:“我在家里了。”
他一進臥室門就想給林梔打電話,掃了一眼,滿目蒼夷,他笑問:“林梔,我們的房間是遭賊了嗎?”
前兩天電話里他還在德國,現在人卻已經在家,林梔有些意外。
“江城?”
“嗯,晚上在家吃飯。”
“你怎么忽然來了?不是直接飛海市嗎?”
“這邊德國回國航班多。”顧衍辰說得理所當然,“下飛機就順便回家看看,反正高鐵過來江城也近。”
他說著頓了頓,像是聽出她那邊的動靜,語氣輕飄飄一挑,“怎么,不想我回來?怕我看到你搗亂?”
這人明明是在試探,卻偏要故意找茬。
林梔也不接他這個茬,反正房間已經被他看到了,只平平回他:“沒有的事。就是今天校工會有活動,沒那么早下班,怕你餓肚子。”
話筒那邊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聽男人笑了下,問:“聯誼是今天?”
林梔百無聊賴地靠在前排椅背上,整個人懶洋洋的,語調也拖長了些:“是啊……一群人里我都挑不出一個拔尖的,他們這樣真能找到對象嗎?”
顧衍辰笑得更深了,他突然心血來潮問:“我收拾完去接你,好不好?”
林梔覺得他的聲音有些繾綣,心里像是被什么輕輕勾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應了句:“好。”
可話剛說完,她自己先反應過來,立刻找補:“可我今天自己開車了。”
顧衍辰幾乎沒猶豫,“明天送你上班。”
那就是今晚要住在家里了?
林梔立刻道:“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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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有一只顧衍辰正在疊衣服、疊被子、疊草稿紙、收拾瓶瓶罐罐、掃地拖地、擦桌子擦窗戶、清潔浴室……
潔癖男,人夫感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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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生情節奏真是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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