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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食后,崔頤看著溫氏跟著母親在院子里拜月后,就開始和丫頭上躥下跳地抓蜘蛛了。
他于書房中收拾自己書冊,準備明日搬出來曬一曬,偶爾經過窗子,就看見溫氏帶著幾個小丫頭在院子里遍尋蜘蛛,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
想來是抓住了蜘蛛,崔頤遠遠地就聽見溫氏驚喜的話語聲。
“這個大,定能結出網來!”
“快把它關進匣子里,別讓它跑了!”
相比于以前未成婚的時候,如今要吵鬧許多,但崔頤卻并不覺得吵鬧,甚至還會有種置身春日的暄妍蓬勃感。
將明日要曬的書冊整理好,崔頤又在書房內自己跟自己對弈了一局,等溫氏那邊對月穿針的環節也結束了,他才他踏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往主屋去。
崔頤到時,月安正伸著兩手讓綠珠給她染甲,鳳仙花汁都被碾碎調配好了,就要上手了。
見崔頤進來,月安懶洋洋地打了聲招呼道:“崔郎君來了,請自便吧,我今日都收拾好了。”
抬眸,崔頤看向溫氏還有些濕漉漉的發尾,知道她已經早早浴身完了。
鳳仙花汁鮮艷,映襯得少女蔥白的手指愈發雪白瑩潤,肌骨生光。
崔頤移開目光,清清淺淺地嗯了一聲便去浴房了。
男子浴身總是很快,月安才染到第五根手指,崔頤便頭發濕漉漉出來了。
因為頭發未干,崔頤沒有急著去安睡,而是到了書案前,隨手拿起了案上行的書卷翻看。
“溫娘子也喜歡看游記?”
翻看了幾頁,崔頤看得津津有味,頗感興趣問道。
月安染到另一只手了,正舉著被紗布包裹著的五指,聽到崔頤詢問,她應聲答道:“是啊,我不愛看那些個晦澀肅穆的經義,除了史書外便是這些幾載山川風貌的游記有趣些。”
“這是前幾日我回家二哥送我的,我還沒看完,不過那有好幾冊,若是崔郎君感興趣借與你看幾日也無妨。”
月安是個大方的,若崔頤這么有眼光借他瞧瞧也可。
聽溫氏說也讀史,崔頤又來了些興趣,眸光清亮問道:“溫娘子最喜看哪朝那代的史書?”
來了崔家,月安平時說話的人都少了,除了綠珠外,也就能跟徐夫人說上幾句。
今日難得崔頤話變多了,月安也來了些攀談的興致,與崔頤一問一答道:“自然是李唐,尤其是他們的皇室,最精彩了!”
“還有武皇那般杰出的娘子,著實令人欽佩!”
崔頤聽得蹙眉,不止是幾月前,就算是如今,朝中都在為官家要立貴妃為后的事爭執不休。
呂相一派擁護貴妃為后,是為后黨。
但清流一派則認為貴妃曾沒賤籍,盡管在與官家相遇前便已經脫籍,但在大部分清流眼中還是身著污點,這樣的出身為妃妾已是勉強,怎可為皇后,母儀天下?
盡管清流們知道官家愛重貴妃,欲先立貴妃為后,再立其子三皇子為儲君,中宮嫡子為太子,那便名正言順了。
然清流們卻揣著明白裝糊涂,明知這是官家的意思,但還是秉持著自己遵從了幾十載的儒禮規矩,堅持自己認為的是非對錯,堅決反對官家立貴妃為后。
直到今日,這場爭執還未罷休。
在崔頤看來,清流們的堅持也有一定的道理,一個做過樂伎的女子,做國母到底是有些不妥的。
尤其官家體弱,頭風不時發作,貴妃便在官家的許可下參政,以后妃之身干預朝政,野心日顯。
若立貴妃為后,三皇子為儲君,日后官家龍御歸天,怕迎來又一個呂武。
溫氏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誘發了崔頤于朝堂上的紛爭,此地沒有外人,崔頤口風便松了些,神情嚴肅,話語透著不贊同。
“則天武后,弄權攝政,總歸是牝雞司晨,怎可效仿?”
自小所受儒家儀禮皆在言女子應當柔順賢德,主后宅內務,與男子各司其職。
這便是崔頤一直以來所領受的教導,除此之外再無第二種聲音。
聽得久了,身邊也沒有任何人反駁他,父親與母親也從未同他說過這話不對,漸漸便成了道理。
但從今日開始不同了,因為他身邊多了個心思有些離經叛道的溫氏。
“牝雞司晨?”
月安本是高高興興同崔頤閑敘的,怎么也沒想到這人上來便給她氣著了。
崔頤簡直是天下最不會說話的人了!
好欠扇的嘴巴!
因為生氣,月安面頰都開始熱起來了,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亂了陣腳,不然與人吵嘴的時候是必輸的。
穩住心神,月安頭腦清晰了些,在說話前忽地笑了兩聲。
崔頤聽著這笑聲,忽然覺得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后背也有些涼颼颼的。
“你……”
話剛出口,就被溫氏打斷了,只見她輕笑著,笑容卻和以往都不同,透著些他形容不好的意味。
“怎么,崔郎君不會以為太陽是公雞叫出來的吧?”
“沒有公雞打鳴,天上的太陽便出不來了?”
笑分明是一種善意,輕緩的語調也應當是柔和無害的。
但此刻放在溫氏身上,崔頤哪哪都覺得不對,那笑那柔語仿佛都淬著刀鋒,入耳后尖銳無比,直將他聽得面色窘迫。
“荒唐,官場上的事本就是男子的活計,女子插手本就有違天理。”
見崔頤仍舊頑固迂腐,月安也不客氣道:“什么是天理,天上神明定下的才是天理,人定下的算不得天理,更是可以更改的,等哪天崔郎君能讓神明現身世間下達這所謂的規矩,我自當遵從,若不能,那便只是人言。”
溫氏口齒的伶俐超出了崔頤的預想,面對這樣的辯駁之法,他竟一時無法反駁。
“你這是詭辯,我不與你分說。”
嗓子眼里仿佛堵了塊石頭,吐不出咽不下,難受得崔頤臉色發青。
月安冷哼道:“辯不過便說我是詭辯,這就是崔郎君的君子之風?”
崔頤瞬間覺得自己養了十八年的氣都收不住了,開始微微氣喘,話語艱難道:“女子以柔順為美,不以強辯為能,溫娘子何必咄咄逼人?”
月安差點又被崔頤氣笑了,說不過她就開始拿《女誡》來訓導她,可她從不吃這一套。
“這也是人言,我才不理,女子本就不是一種模樣,若這世道公允,女子和男子一樣可讀書做官,我相信天下自有千千萬萬個娘子能在官場做出功績,名垂青史,而不是如崔郎君所言那般只能困于后宅忙于內務瑣事,貞順柔德。”
崔頤覺得自己好像捅了一個馬蜂窩,只那么輕輕一下蜂子全涌出來了,將他叮得滿頭是包。
手中游記被攥出了褶皺,一個你字重復了好半天,最后只能來一句:“簡直是離經叛道!”
被如此評價,月安并不覺難堪,反而傲然揚著下巴道:“便是如此,又怎的?”
崔頤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跟手段,連兩人約定好的面子規矩也不顧了,徑直拂袖離去。
踏出房門時,崔頤心中便在想:
他與溫氏,果真是不堪為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