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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兔耳朵的王翦
“嗯。”政崽用手背擦擦臉, 豎起耳朵,專心致志。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秦時稱為’黔首‘, 那我是肯定不愿意生活在始皇治下的。”
“!”政崽大驚, 抓緊了手里的袖子,“為什么?他很壞?”
“作為皇帝而言,不能用好壞去衡量。”李世民溫和地解釋,“彼時泰半之賦,徭役繁重,嚴刑峻法, 致使斷足盈車, 囹圄成市, [1]民怨沸騰, 普通的百姓很難在大秦活得下去, 我自然也不愿意。”
“泰半之賦?”政崽似懂非懂。
“比如你辛辛苦苦釣了三條魚, 要交兩條魚上去,最多只能留一條, 你愿意嗎?”李世民打了個孩子能理解的比方。
“當然不愿意!”政崽脫口而出, 說完又有點懊惱,好像自己在砸自己的臺。
“所以他不得民心。”李世民淡淡道。
“哦。”政崽垂下了眼睛, 抿著唇不說話。
“但, 如果我是始皇的臣子, 那就不一樣了。他這個人知人善任, 不計較出身, 善待功臣, 寬容臣子的過錯, 哪怕打了很大的敗仗, 也沒有追究責任,全力信任和支持將領在前方作戰,賞罰分明,這一點,足以勝過九成的君王了。”
作為年輕將領的一員,李世民非常清楚一個穩定的大后方有多么重要。
別的不說,大本營的君主放手讓王翦去打,幾十萬大軍,給予源源不斷的糧草支持,一打就是兩三年,從來沒有一句干擾的話,真的太難得了。
尤其再被隔壁聽信讒言殺李牧的趙王一襯托,天哪,簡直是絕無僅有的明君。
——單指這一點,先不論別的。
杜如晦笑瞇瞇地接話:“若是論起那位李將軍的淵源,殿下更得感謝始皇陛下了。”
“哪位李將軍?”政崽沒印象,他現在只知道蒙家兄弟和王翦,外帶一個贈品白起,這也沒有姓李的呀。
“說的是李信將軍。”李世民也笑,與崽崽敘了一下家譜,“我們家往上數,是大秦李信將軍的后代。他當年輕敵冒進,敗在楚國的項燕手中,確實多虧始皇陛下手下留情,不然可就沒有我們兩個了。”
“誒?”
政崽聽迷糊了,理了一會這個邏輯。
也就是說,他變成了他曾經的臣子的后代?!
哇!
那以后要是遇到了這個李信,要怎么稱呼呢?
幼崽陷入茫然的關系怪圈里,搞不清楚了。
不過,也未必會遇到吧?難道這些人都不轉世的么?
他們聊天的時候,素女也沒閑著。
政崽剛離開岸邊,就有一條魚啪嗒跳上了岸,主動上供,而后一個呼吸間,魚線狂抖,素女順手拉上來。
這次終于是魚了,而不是錦囊美玉、漆盒鮫珠、箱子錦緞。
鮮活的鱖魚在素女手里轉眼化作嫩嫩的魚片,和凌晨就在燉的羊骨湯一起,化作雪白湯濃的魚羊鮮。
她不言不語地燉著湯,扶蘇不言不語地聽著亭子里的對話。
“而若是作為敵人……”李世民沉吟著。
“作為敵人?”政崽有點懵,“我們?”
“與我們。”李世民揉揉孩子的手,跟捏貓爪似的,帶著笑意道,“若我們與始皇陛下為敵,勝算有多大?”
“那可比殿下目前的敵人都要難纏。”杜如晦思量道,“秦軍鼎盛時期,能傾全國之力,上下一心,出四十萬大軍滅楚,且有王翦這樣滴水不漏的將帥,很難對付。”
李世民認可地點點頭,笑著看向崽崽:“現在你明白啦?始皇帝就是這么復雜的一個人。我不算很推崇他,但也不會否認他的功績。”
李世民是在楊廣治下長大的,深見百姓之苦,自然也就有所偏向。
比起秦始皇,他更喜歡漢文帝。
政崽消化了許久,分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無論是蒙毅還是扶蘇,都出現得太早,來得太急了,他們沒等到政崽恢復關于他們的記憶,就匆匆而至,生怕錯過了什么。
可孩子還是孩子啊,他總要慢慢地長大。他得一點一點了解過去,成為他自己。
素女呈上了熱騰騰的魚羊鮮,杜如晦成功地以半子之差,輸給了李世民。
皆大歡喜。
羊脊骨敲裂,加姜片燉煮幾個時辰,湯色白得像雪,奶乎乎的,香氣十分濃郁。
魚處理得很干凈,現殺現吃,從出水到上桌不過一局棋的功夫,大骨頭都剃光了,魚片細嫩滑潤,微微卷邊,透出q彈的質感。
幼崽卻猶豫著,看著碗里的湯略略蹙眉。
李世民詫異:“不是想吃魚才釣的嗎?”
“姜與桂荏(紫蘇)只放了一點,應沒有什么辛味。”素女連忙給自己的廚藝做旁白。
杜如晦面前也有一碗,他大大方方地端起湯嘗一口,贊不絕口:“湯鮮味美,魚仿佛還是活的,爽口得很,公子可以嘗嘗。”
“有刺。”政崽小聲挑剔。
“啊?”李世民仔細盯著魚片看,“那我幫你挑出來?”
他真的開始挑刺了,勺子舀起魚片,用箸慢慢夾碎,挑挑揀揀,確定一根刺都沒有了,才送到孩子嘴邊。
“正好,也不燙了。”李世民溫言笑道。
幼崽試探性地圈住勺子,每次品嘗新的吃食都只小小地吃一點點,堪比貓貓舔水,不吃辛辣,還怕燙。
只要不滿意,再也不會吃第二口了。
就是這么挑剔。
“如何?”李世民期待地問。
“唔……”政崽抿了抿軟嫩的魚肉,細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帶著醇厚的骨湯香氣,溫度恰到好處,幾乎不需要咀嚼,吃起來很方便。
比羊奶好喝多啦,吃不出一點怪味。
“還可以。”小朋友矜持地表示他喜歡。
杜如晦嘆為觀止:“像殿下這么寵孩子的,某也是第一次見。”
“有嗎?”李世民竟然毫無所覺。
“通常來說,像殿下這樣的家世,這么幼小的嬰孩,都是乳母與婢女照料的,母親從旁輔助,很少聽聞做父親的,手把手帶在身邊照顧。——連喂飯都要親力親為。”
杜如晦也是真心覺得訝異。
“好像是這樣。”李世民回想了一下,太小的事他也不太記得,不過家里那么多人,似乎確實如此。
“不過……”他低頭看看小孩,孩子也抱著勺子,眨巴眼睛與他對望。
這娃太特別了,還沒出生他就揣懷里帶著,一步都不敢稍離,他已經帶成習慣了。
晚上睡覺時,都是把孩子放他和無憂中間,不時看上一眼的。
也就上朝和去尚書省都堂辦公的時候,才會與孩子分別較長時間。就這,公務一處理完,馬上就火急火燎往秦王府跑,一分鐘都不耽擱。
同僚們只當他是小別勝新婚,誰也想不到李世民是著急回家陪孩子。
畢竟,正常人誰愿意天天帶娃?瑣碎事情一大堆,養得越精細越費神,喂個飯都得喂半天,真的很麻煩。
杜如晦一碗魚片湯吃完了,李世民還在給孩子挑刺呢。
素女深為慚愧,默默記下來,下次做魚時一定要把刺全都先剔光,不能再犯重復的錯誤。
好在無人與她計較,倒讓她安了安心。
午后的陽光正好,暖烘烘的,烤得人臉發燙,骨頭也酥。
李世民抱著孩子散步,杜如晦提起城隍廟就在附近,就一起去轉轉。
政崽趴在李世民懷里,自他肩膀處露出小半張臉,瞄了后方的扶蘇一眼。
扶蘇還停留在那叢竹子的陰影處,也向政崽看過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終究什么也沒有說。
于是漸行漸遠。
他是個啞巴嗎?不會說話的?政崽憤憤地想著,也沒說話。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一脈相承。
“這座城隍廟拜的是王翦吧?”
“是的,許多百姓來此求符,掛在家里鎮宅。”
“管用嗎?”李世民好奇。
“聽說很管用。”
“那我也要一個符。”
“秦王府還需要這個?”杜如晦側目。
“家里有孩子嘛,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殿下出征時,可都從來沒有拜過任何一位神佛。”
“那怎么一樣?”李世民笑笑,“兵無常勢水無常形,就算孫武白起王翦韓信全都在世,他們打仗時也是穩扎穩打、謹慎周密的。誰還能指望撒豆成兵不成?”
杜如晦贊許地點點頭,這才是他所認識的秦王殿下。
“我今日路過宣陽坊,見到一群賣油的菌子……”李世民娓娓道來,末了摸摸孩子的頭,微微擔憂,“人頭白骨,頗為詭譎,還是來廟里走一趟,以免這事嚇著政兒,夜驚失魂,發熱啼哭。”
太幼小的孩子,是很容易被嚇到的。舉個高高,一聲狗叫,馬蹄聲響……都可能受驚,夜里睡得不安穩。
若是夜哭得厲害,說不準父母還得拿著孩子衣服,用針、米或水等物叫魂。
政崽無語地抬眼瞅他,嘀嘀咕咕:“我沒有被嚇到。”
被吵到了倒是真的,滿地吱哇亂叫的蘑菇,有什么好怕的?
“好好好,我們政兒膽子很大。”李世民敷衍地夸夸,堅持道,“但是,來都來了,還是去看看吧。”
世間最難拒絕的話術——“來都來了。”
杜如晦表示理解,同時咋舌:“那油是菌子在賣?我們家也買過幾次。”
李世民頓時樂了:“可惜你沒看到那白骨生菌的景象,不然你肯定再也不吃那油了。”
“沒看見我也不吃了。”杜如晦心態略崩,好在調整得快,沒有作嘔,只是擰眉道,“回去就讓庖廚把油都倒了。”
“哈哈……”李世民朗笑。
城隍廟,和土地廟山神廟類似,是基層的神職工作地點。
城隍通常是當地有名望或有功德的人,死后被朝廷冊封,亦或者被百姓自發銘記塑像,短暫的生命結束后,迎來了長久的服務生涯。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孫思邈一生懸壺濟世,受他恩惠者數不勝數,他死后指定能混個城隍當當。
他們還沒進廟,就傳來了甑糕的香氣。
“怎么賣的?”
“一文錢一塊,送一支香。”
“這里的香是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