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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壺關(guān)聚首(一)
崔夫人聽了他的話接過竹筒,指尖觸及那微潮的竹面,她拔開塞子,抽出內(nèi)里折疊齊整的麻紙,展開。
字跡是孩童的筆法,略顯稚拙,一筆一劃,力透紙背,這主要是明昭還不習慣毛筆字,也沒什么時間練,“晏阿兄敬啟:火炕已成,試之甚佳。可暖一室,省炭耐燒,于御寒或有大用。請遣熟匠往觀,若可,宜速廣之。明昭拜上。”
短短數(shù)行,無半句虛詞,直指核心,御寒、省炭、宜速廣之。
崔夫人捏著紙箋,半晌無言。
暖閣里只聞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幾位管事娘子屏息垂首,不敢打擾。
博陵崔氏,累世高門,崔夫人自幼飽讀詩書,見識不凡,更歷經(jīng)亂世遷徙,深知物力維艱。
她太明白可暖一室,省炭耐燒這八個字,在眼下意味著什么。
云城存炭有限,今冬奇寒,炭價日昂,許多貧戶已凍斃。
城墻上的兵士,靠著一身血氣與單薄衣物硬抗,凍傷者日眾。若真有一種法子,能持續(xù)、穩(wěn)定、節(jié)省地提供熱量……
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這是活命之方,守城之基。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兒子,“晏兒,你親眼見過?”
謝晏迎上母親審慎的目光,挺直了背脊,聲音清晰,“阿母,這是我云城之幸,萬千生靈之福。若真是假,也不過白跑一趟,耗費些時辰罷了。”
崔夫人微微頷首。
她起身道,“更衣,備車。我親自去趙家看看。”
“是。”
不多時,一輛青篷馬車駛出謝府,只帶著寥寥數(shù)名護衛(wèi),碾過尚未干透的濕滑街面,駛向趙家暫居的小院。
馬車在小院門前停穩(wěn)時,天色已近乎全黑,只有門檐下懸著的一盞簡陋防風燈籠,灑出昏黃的一圈光暈。
崔夫人扶著婢女的手下車,她一身深青色素面錦緞棉袍,外罩同色斗篷,風帽掩去了大半面容。
謝晏上前叩門。
門很快開了,是青娘。
她忙行禮,“謝小郎君。”
待抬眼看到謝晏身后雖衣著簡素、卻氣度不凡的婦人,以及婦人身后恭立的仆從,心中一驚,瞬間猜到了來者身份。
她們都以為崔夫人怎么也得明天來。
青娘回頭,聲音有些發(fā)緊。“女公子,是謝家主母與謝小郎君……”
明昭已聞聲從正房走出。
她剛與祖母用過晚飯,小小的身影立在廊下燈籠的光影里,見謝晏去而復(fù)返,她穩(wěn)步走下臺階,迎至院中,對著崔夫人斂衽一禮,“明昭見過崔夫人。”
崔夫人目光落在明昭身上。
織機之后又是火炕,她那日沒料錯,此子日后必不可斗量。
這般能耐,不過八歲年紀,身量未足,裹在一件半舊的鵝黃色夾襖里,小臉在寒夜里凍得有些發(fā)白,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明亮,沉靜得不像個孩子。
“不必多禮。”崔夫人聲音溫和,“聽聞火炕已成,特來一觀。擾了你家清凈。”
“夫人親臨,是明昭之幸,亦是火炕之幸。”
明昭側(cè)身讓路,“請夫人隨我來,炕屋在西廂。”
她沒有多余寒暄,直接引路。
西廂原本是堆放雜物的空屋,此刻門戶大開,里面點著油燈。兩個臉上帶著煙灰痕跡、眼神卻興奮發(fā)亮的老匠人守在門口,見貴人到來,慌忙行禮。
崔夫人抬手,已當先步入屋內(nèi)。
不同于炭盆干燥炙熱的,溫潤渾厚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住全身,驅(qū)散了從外帶來的凜冽寒氣。
屋中陳設(shè)簡單,靠墻是一方寬大的土坯臺子,此刻臺面平整,抹著光滑的泥層,隱隱透出暖意。
崔夫人伸手撫上炕面。
溫熱,均勻,不燙手,卻持續(xù)不斷地散發(fā)著熱量。
她細細感受,又低頭查看炕洞入口和墻角的煙道出口。入口處灶坑里余燼微紅,煙道出口只有極其淡薄的青煙裊裊散出,室內(nèi)空氣卻頗為清新,并無多少煙火氣。
“燒了多久了?”
崔夫人問。
一個老匠人激動地回話,“回夫人,這鋪炕從晌午開始燒,中間添了兩次柴,一直暖到現(xiàn)在!您摸摸,這熱度一點沒減!隔壁那鋪也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