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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壺關(guān)聚首（四）

枯草凝著白霜，風(fēng)穿過破敗的窯頂孔洞，發(fā)出嗚嗚的哀鳴。這里遠(yuǎn)離主道，僻靜得只有鳥雀偶爾撲棱飛起的聲音。

這是她找謝晏要的地方，這么小的事，謝晏直接就給她了，不需要與家中說道，畢竟也沒人住。

本來謝晏就對她很殷勤，古人很早熟，十七八歲結(jié)婚，可能七八歲就會定下。

明昭對他的家世與性情都挺滿意，就從來不拒絕他的殷勤，她從來不喜歡女強(qiáng)男弱那一套，好不容易打拼得到名利，最后去供養(yǎng)一個弱雞嗎？

沒用的垃圾應(yīng)該放垃圾站，當(dāng)小都嫌他沒用，沒有野心是庸才，她就喜歡守身如玉端茶倒水的李世民。

但很明顯，這片天地并沒有這樣的英雄，與其期待別人，不如自己奮斗一把。

她才八歲，如今重活了一輩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活出人樣來。她那么努力，又那么爭氣，她想要造出一個新世界，怎么被托舉都是應(yīng)該的，她討厭拖后腿的人。

尤其是身邊人。

趙勇陸野帶著幾個最精干的趙家舊部，像釘子一樣守在廢墟外圍，窯址內(nèi)部，被簡單清理過。

核心是那座半塌的舊窯，旁邊堆著青岡木，這是最近砍的，都經(jīng)過陰干，劈成尺長條塊，碼放整齊，透著沉甸甸的質(zhì)感。

明昭披著舊斗篷，小臉在兜帽下半掩著，只露出沉靜的眼睛。她身后半步，是趙懷遠(yuǎn)和以前趙府的匠人，魯師傅和陳瘸子，他們早年燒過炭，話也少。

兩位匠人臉上都帶著疑慮，尤其是陳瘸子，看看眼前這個粉雕玉砌的小女郎，嘴角抿得死緊。

但他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氣，女郎的想法天馬行空，但終究用得著他。

明昭的手從斗篷下伸出，指向舊窯，聲音清晰地在寂靜中蕩開，“魯師傅，陳師傅，今日我們不是修補(bǔ)舊窯，我要一座新窯。在這里，原址重起。”

魯師傅上前，搓著手，“女公子，您畫的圖樣，老漢看了，這窯封得太嚴(yán)實了，煙道也拐了彎，怕是，怕是火悶死了，也怕憋炸了。”

陳瘸子也悶聲開口，“燒炭老漢懂，挖個坑，堆上木頭，覆了土，留個口子燒就是。您這忒麻煩。木頭也忒講究，青岡木硬，難燒透。”

明昭走到那堆青岡木前，拿起一根，看著干燥堅硬的紋理。“要的就是它難燒透。”

她轉(zhuǎn)向兩位匠人，目光掃過他們粗糙的臉，“尋常燒法，燒出來的是柴的尸骸，酥，脆，煙大，是死炭。我要的，是把它骨子里的精魂煉出來，讓它脫胎換骨，變成活炭。”

她用的詞玄乎，眼神卻篤定。“窯封得嚴(yán)，是不讓精魂隨亂煙跑了。煙道拐彎，是讓濁氣沉下來。火候，”

她頓了頓，看向窯口，“不是看火燒得多旺，是看煙變色，你們按著圖來就是，陸野與趙叔會帶著人給你們打下手。”

“諾。”

······

城里也有許多士族逃難來的，能南逃的都是高等士族，小士族是沒有消息，也沒有南去的船。

這個時代是門第最嚴(yán)苛的時代，也是最黑暗的時代，平民一批批的死，窮人死完了，有錢無權(quán)的人變底層，災(zāi)難來臨，只能活小部分人，那必然是有錢有權(quán)有勢的高等士族，累世簪纓。

北地過不去的，條件好的自己有塢堡，有兵馬，本身就是硬骨頭。

謝云歸是個異類。

窯址的改造在沉默高效地進(jìn)行。

趙勇領(lǐng)著人按明昭畫的簡易線圖夯實地基，挖掘煙道坑，陸野的人則分成兩撥，一撥伐木運(yùn)料，一撥持著簡陋武器在外圍游弋警戒。魯師傅和陳瘸子起初還有些嘀咕，但見明昭雖小，指令卻清晰異常，對物料、尺寸、角度都有明確要求，甚至能指出他們施工中微小的偏差，那份猶疑便漸漸信服。

女郎真的懂。

與此同時，云城內(nèi)，因火炕帶來的暖意與希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擴(kuò)散發(fā)酵。

崔夫人行事雷厲風(fēng)行，得了明昭傳授的盤炕要領(lǐng)，第二日便在城中幾處人流聚集之地張榜，又派了伶俐的管事帶著泥瓦匠現(xiàn)場解說演示。

告示寫得明白：為御嚴(yán)冬，太守夫人體恤軍民，推廣暖炕之法。官府可提供匠人指導(dǎo)，便宜出售處理過的土坯磚石，鼓勵各家各戶，尤其是家有老弱、兵卒戍衛(wèi)之家，自行或合伙盤炕。

起初，觀望者多。

這炕聽起來新鮮，費(fèi)工費(fèi)料，誰知是不是貴人一時興起？

但很快，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家嘗到了甜頭。

最早盤炕的是幾個城墻戍衛(wèi)的什長家里。

他們家里多是老母妻兒，冬日最難熬。

得了上官暗示，又見官府補(bǔ)貼材料錢，便咬牙試了。不過兩三日功夫，新炕干透，第一次燒起火來。

那體驗是顛覆性的。

不再需要徹夜守著嗆人的炭盆，擔(dān)心火星或被熏暈。

只需傍晚添一次柴，那土坯臺子便能將熱量絲絲縷縷儲存起來，緩慢釋放一整夜。

屋里暖意融融，卻不是炭火那種干燥炙烤的熱，而是溫潤厚實的暖，貼著炕沿坐，寒氣從腳底被驅(qū)散。

老人不再夜咳，孩子能睡個踏實覺，守夜歸來的兵士，也能瞬間被暖意包裹，凍僵的手腳很快回暖。

消息像長了翅膀。

“王什長家那炕，真神了！他老娘的風(fēng)濕腿，這幾日都沒喊疼！”

“李嬸子家小娃，前陣子凍得小臉發(fā)青，睡了炕，臉蛋都紅潤了！”

“昨晚去老張家借東西，一進(jìn)門，嚯！那暖和氣兒，比炭盆得勁多了！還不嗆人！”

羨慕、好奇、最終化為行動。

越來越多的百姓涌向官府指定的地點(diǎn)詢問，泥瓦匠成了最搶手的人，工錢都漲了幾分。

土坯、磚石的需求激增，帶動了城內(nèi)簡易作坊的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