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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壺關聚首(六)
陳岱隨著管家來到趙府小院時,院中可忙著呢,院里堆放著不少木材,皮革、麻繩與鐵件。
幾個匠人正圍著圖紙爭論,趙懷遠也在,旁邊還有一個半成品的車架,這車架與尋常馬車一樣,但結構更粗壯。
他正想喊懷遠,就見懷遠與什么人說話,陳岱仔細一看,原來有一個嬌小的身影被他遮住了,她正蹲在車架旁,伸著小手,這里敲敲,那里按按,還有趙懷遠說著什么。
陳岱站在門口,看著她,她穿著厚實的青色夾襖,頭發簡單束在腦后,小臉專注,眼神明亮。
正是趙明昭。
管家見狀,連忙咳了一聲,上前通報,“女公子,壺關趙將軍麾下陳都尉到了。”
院中眾人聞言都停下動作,趙明昭愣了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拍了拍衣服上的。“你們繼續忙。”
院中匠人互相對視了眼,也就沒多話。
趙明昭看著陳岱,她想了想這人,是個可靠的,但是結局不好,他沒有死在沙場,死在了南方的算計里。
陳岱對上她的眼睛,感嘆不愧是將軍的女兒,不過八歲年紀,身量未足,但站在那里,就有氣場,眼神清澈沉靜,絕非尋常孩童,自帶從容。
他拱手一禮,“女公子,在下陳岱,奉將軍之命,特來云城接老夫人與女公子去壺關。”
明昭嗯了一聲,看著他,聲音有著孩童的柔軟,“我父還好嗎?聽說他受傷了,傷勢如何?”
陳岱笑了笑,“將軍吉人自有天相,一切安好,壺關已穩,聽聞老夫人與女公子未渡江去南邊,來了北地,便忙喚我前來照應,他日夜都在思念老夫人與女公子。”
明昭點了點頭,“那就好,喔,瞧我,”她反應過來,“陳叔叔,李管家快進來,青娘,去倒茶來——”
明昭往屋里走,管家與陳岱對視一眼,也跟著進去,陳岱看著院里的趙懷遠,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個頭竄了不少,身子也壯實了!你爹呢?”
趙懷遠看著早熟,其實也才十四歲,他眉眼清俊,咧嘴笑道:“我爹忙著帶人砍樹,這不是要去壺關,我們在做馬車呢!陳叔,你可來了,我爹常念叨您呢!”
他們一起跟著明昭往里走,帶他們去正堂,他們也不客氣,一路奔波,就在桌邊坐下,明昭看他們敘舊,也笑著招呼,“陳叔叔,你們坐,我去與祖母說,青娘馬上就端上熱茶了,我讓廚房做點吃的。”
陳岱忙道,“好勒!謝謝女公子。”
明昭近來心情不錯,人都活潑了,“客氣!”
青娘很快端了熱茶與幾樣簡單的點心上來,是云城本地的粗面烤餅和腌菜,雖不精致,但這大冬天與世道,待客之物有就行了,沒人挑食。
先吃點墊墊肚子,后面做飯得要一些時候。
陳岱也不客氣,先灌了一大口茶,熱茶一下肚,解渴又驅散一路寒氣,這才嘆了一聲,“可算是熱乎過來了,這里頭怎么這么暖和?”
趙懷遠語氣滿是自豪,“陳叔這就不知道了吧,里頭有火炕,桌下有炭火,當然暖和。”
陳岱忙往下看,還真是,一點煙都沒有,他這才想起那個老伯說的話,“你小子,讓你保護女公子,倒是讓你享福了。”
明昭與祖母說了后,明淑忙幫祖母拿衣裳,明昭就關上門往廚房去了,讓他們今天做點好的,讓人去肉鋪看看還有什么,都去買了,今天人多。
趙老夫人被青娘攙扶著從內室出來,陳岱連忙起身要行禮,被老夫人擺手止住。
“陳將軍快坐,一路辛苦。”
陳岱扶老夫人坐下,這才又坐了,老夫人看著他就高興,關切地問:“懷朔他在壺關,真的都好嗎?傷怎么樣了?”
“老夫人放心,將軍都是皮肉傷,當時就是力竭,看著嚇人,未傷筋骨,壺關有從苦城帶出來的老軍醫,用藥得當,將軍身子骨底子好,歇息幾日就好了,精神頭足著呢!大公子也身體不錯,都挺過來了。”
他頓了頓,看著走過來的明昭,臉上是心有余悸,“說起那場仗,真是險到了極點!胡人先前丟了關,吃了這么大虧,哪肯罷休?攻來的怕是有兩三萬人,撲到關下想奪回來,那架勢,恨不得把壺關生吞了!”
堂內眾人都屏息聽著。
明昭更是坐直了身體,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時關內箭矢滾木幾乎耗盡,將士們人人帶傷,疲憊不堪。”陳岱聲音低沉下來,“胡人連著猛攻了兩日,城墻幾處都被撞出缺口,全靠將士們拿命去填。將軍親自帶親衛隊頂在最危險的地方,血把鎧甲都染透了……”
眾人都在聽著,臉色都青了,陳岱嘆了口氣,想想都心有余悸,“還好來了一陣南風,將軍得之,就頂住了這一關,慘勝。”
“好歹是贏了,那些百姓,還有塢堡,忙往壺關趕,收攏了不少潰散的義兵和前來投奔的壯士。”
明昭聽完,問他,“那胡人甘心嗎?”
陳岱看向她,繼續道,“胡人怎么甘心,就差一步,結果自己死傷慘重,還沒攻下來,就聚攏了一批,應該是羯族,他們比羌胡更兇狠,也來了兩三萬。幸好將軍得天護佑,天公作美,羯人攻城那幾日毫無征兆地,刮起了百年難遇的白毛風!”
明昭沒懂,“白毛風是什么?”
“就是那種夾著暴雪,刮起來天地混沌、對面不見人的大風雪!”陳岱比劃著,“風像刀子,雪片子打得人睜不開眼,氣溫驟降,滴水成冰!胡人大多是騎兵,帳篷單薄,馬匹也受不了這等酷寒。那風一刮就是三天三夜!”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咱們關墻高大,還能擋些風。胡人在關外野地里,可就遭了大罪!凍死凍傷的不知多少,馬匹倒斃,帳篷被掀翻,糧草補給也運不上來。等到風停雪住,他們早就沒了進攻的力氣和心思,灰溜溜地撤走了!壺關……就這么又熬過一劫!”
堂內一片寂靜。
良久,老夫人才長舒一口氣,雙手合十,喃喃道:“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明昭微微蹙眉,問道:“陳叔叔,胡人雖退,但糧道受阻,關內存糧可還夠?傷員藥材呢?這般嚴寒,防凍保暖之物可充足?”
陳岱訝異地看了明昭一眼,沒想到她關心的不是驚險過程,而是這些實實在在的生存問題。他肅然答道:“女公子思慮周全,朝廷不送兵糧,但是塢堡與北地士族送來不少,加上壺關原有的存糧,這個冬天是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