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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凌晨天色未明時,全軍開拔。路線……”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那條標注出的隱秘山徑上重重一點,“就走這條山道。不要宣揚路線,只需令各隊頭領知曉跟隨前隊印記即可。大隊浩浩蕩蕩,一起涌入山林。初期或許擁擠緩慢,但勝在保密,勝在力量集中。胡人即便很快發覺云城已空,等他們探明我們真實去向、調集兵馬追來,我們早已深入山林,占住險要。”
“至于山道難行、老弱遲緩……”
宋臣看向明昭和幾位匠人,“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能乘車的乘車,能騎馬的騎馬,實在不能的,青壯輪流背負攙扶。總之,所有人,必須跟上大隊,掉隊者恐難生還。”
他說最后一句時,語氣冷酷,卻無人能反駁。
他看著這些人,“此策要點,在于快、密、齊??煸跊Q斷與啟動,密在路線與行軍,齊在人心與步伐。賭的就是胡人反應不及,賭的就是這冬末春初、風雪未消的天時,如此,可有一線生機,將大部分人帶至壺關城下。若再遲疑分批,瞻前顧后,便是將生機拱手讓人?!?
一番話畢,滿堂寂靜。
宋臣的計策大膽、激進,壓上一切的傾巢速動。
但仔細想來,在這等絕境之下,這才是最有可能撕開一條血路的辦法——
用絕對的果斷和集體的力量,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完成這場生死遷徙。
崔夫人眼中異彩連連,她看向明昭,發現小姑娘也正凝神思索,小臉上并無懼色,反而躍躍欲試。
衛衡沉吟片刻,開口道:“宋兄所言雖險,卻似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長安淪陷時,衛某親眼見聞,些許遲疑,便成永訣。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陳岱與趙勇對視一眼,都是從戰火中拼殺出來的漢子,深知戰機稍縱即逝的道理。陳岱重重一拍膝蓋,“干了!宋先生這法子,雖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趕路,但總比被人慢慢咬死強!末將愿率百騎,既為前鋒探路,亦為全軍側翼游弋警戒!”
趙勇也沉聲道,“某與城中兒郎,必護持隊伍左右,誰敢退縮擾亂,軍法從事!”
崔夫人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眾人,這個決定將背負萬千性命。
“好?!彼诲N定音,“就依宋先生之策。三日準備,全軍齊發,走山道,直撲壺關!具體編組、路線、物資分配、紀律號令,還需諸位細細擬定。今夜,便議出個章程來!”
燈火搖曳,堂屋內眾人散去,明昭并未立刻離開,她走到炭盆旁,伸出小手烤了烤,目光卻落在并沒有走,慢條斯理將茶水飲盡的宋臣身上。
謝家要遷城是意料之中的,畢竟樹挪死人挪活,只要有希望,地球也可以流浪。
何況這小小萬余人口的云城?
不過她對這個宋臣很感興趣,這人出身不高,是將來她父的心腹謀臣,算無遺策,除了死得早,沒有別的缺點。
最重要的,他一身反骨,就想著趙縝獨立門戶造反。
青色舊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癯,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蒼白中透著微紅。
“宋先生。”明昭聲音不高,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不急著回去收拾嗎?”
宋臣抬起眼,那雙過于銳利的眸子看向她,嘴角彎了彎,他放下空了的茶盞,并未起身,姿態依舊疏懶?!拔也⑽撮L物,這里暖和,不想動。”
“真巧,我也是。”明昭走回主位坐下,“陳叔叔說先生來自隴西一帶?敢問先生家世淵源,為何北來?又有何志向?”
宋臣挑了挑眉,咳了一聲,才道:“在下宋臣,字文若,祖籍隴西狄道。家世么,寒門罷了,祖父與父親皆曾為邊城譯吏,通曉些許胡語,見過些邊塞風雪,胡漢恩怨。至于為何北來……”
他頓了頓,看著這女娃,想起打聽來的消息,聲音冷峭,“朝廷南渡,衣冠風流,談玄論道,好不熱鬧。只可惜江東的暖風,吹不化北地的血冰,也救不了快要被吃光的兩腳羊。衛衡想去往南邊,我勸他隨我一道,留在南邊,不過是在錦繡堆里聽亡國之音,看人醉生夢死。不如來這真正的生死場,還能碰到女公子這樣的妙人。”
“女公子年不過垂髫,身處如此險境,不僅不思南下避禍,反而能獻織機、造火炕,如今更參與這萬人遷徙的生死之謀……不知女公子心中,又有何志向?”
明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炭火將她的小臉映得微微發紅,那雙清澈的眸子深處,有幽深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她聲音篤定,開始用董卓的語氣搞事,“天下事,在我?!?
宋臣愣了愣,聽著這稚嫩的聲音,反應過來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停不下來。
明昭怒瞪著他,“很好笑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夠了!
笑不死他!
宋臣笑得越發厲害,那笑聲在空曠的堂屋里回蕩,他瘦削的肩膀聳動著,原本蒼白的臉因為大笑和用力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咳咳……哈哈……咳咳咳!”
笑聲陡然中斷,變成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
他弓起身子,手緊緊攥住胸口舊袍的布料,咳得驚天動地,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原本就單薄的身形此刻更是搖搖欲墜。
明昭嚇了一跳,顧不上生氣了,連忙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跑到他身邊。
她人小夠不著他的背,只能踮起腳,努力伸出小手,在他劇烈起伏的背脊上拍打。
別真笑死了,這打工人還沒開始打工呢!
“宋先生!宋先生你沒事吧?”她的聲音焦急,把她嚇得都顧不上生氣了,惱怒煙消云散。
宋臣又咳了一陣,才勉強壓下喉間的癢意,抬手擺了擺,示意自己無礙。
他喘息著,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上那病態的潮紅卻未褪去,反而襯得他眼睛更亮,“沒,沒事……”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接過明昭遞過來的水,灌了一口,冰涼的水滑過灼熱的喉嚨,帶來刺痛,卻也讓他平靜下來。
他放下茶杯,側過頭,看著身邊一臉擔憂望著自己的小女童。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純粹的關切,映著跳動的火光。
“讓女公子見笑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自嘲的笑,“老毛病了,一激動就容易……咳咳……”說著又忍不住咳了兩聲。
明昭沒說話,只是又踮腳拍了拍他的背,然后又倒了一杯溫熱的水,小心地端過來,放在宋臣手邊的桌上?!跋壬赛c熱的?!?
宋臣看著她忙前忙后,心中那點因為天下事在我而起的荒誕笑意,漸漸沉淀下去,化作更復雜的情緒。
他端起那杯熱水,溫熱透過粗陶杯壁傳到掌心。
他慢慢喝了一口,暖流順著喉嚨滑下,撫平了些許方才咳帶來的灼痛。
“方才……”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認真了許多,“并非取笑女公子?!?
明昭坐回他對面,聽他狡辯,他當然不是取笑,他是嘲笑,差點把自己笑死了的那種!
“只是……”宋臣頓了頓,在斟酌詞句,免得讓這孩子留下心理陰影?!啊煜率略谖摇@話太重了。重到帝王將相、英雄豪杰,也不敢說,更不敢認。從一個,從一個八歲孩子口中聽到,實在有些好笑。”
“但細想來,”他話鋒一轉,“又未必全是笑話。女公子做的這些,織機、火炕、遷城之謀,哪一件不是事?哪一件不是實實在在地在為?不為名,不為利,只為活命,只為多一線生機。這本身就是在我。”
他身體微微前傾,靠近炭火,蒼白的臉被映得更亮?!疤煜率拢揪驮撌沁@樣一件件、一樁樁堆積起來的??照劥罅x救不了人,痛哭流涕也退不了胡兵。唯有像女公子這樣,看到寒冷就想法取暖,看到饑餓就嘗試增產,看到危城就謀劃生路……一點一滴,聚沙成塔,或許真的能改易些什么?!?
他看著明昭,眼中那抹玩味徹底褪去,有些隱隱的期待。也在哄孩子,“所以,女公子說‘天下事在我’,也沒有錯。至少,女公子已經在試著去擔自己能擔的事了?!?
“先生信也好,不信也罷。”
明昭挺直脊背,目光清亮,“路總是要走的。云城要去壺關,壺關要站穩腳跟,北地要有人庇護,胡人終要趕出去。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父親在做,謝世伯崔夫人在做,陳叔叔趙叔他們在做,先生愿意留下,也是在選擇做。而我……”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會長大?!?
吾未壯,壯則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