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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壺關聚首(七)
太守府內院的暖閣,燈火通明,卻比往日更靜幾分。
謝云歸揮退了仆從,只留崔夫人一人在側。燭光將他清癯的身影拉長,投在墻上,凝然不動。
崔夫人也不催促,只靜靜地為丈夫和自己各斟了一盞熱茶,茶香裊裊,混著炭火氣,在這緊繃的寂靜里,意外地讓人心定。
“今日,”謝云歸終于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喜怒,“趙家那孩子來了。”
“明昭?”崔夫人抬眸,眼神了然,“是為啟程之事吧。陳都尉到了?”
“到了。”謝云歸應了一聲,“帶來了懷朔安好,壺關穩固的消息,要領她們祖孫前去團聚。”他頓了頓,看著她,“那孩子……不止為此而來。”
“哦?”崔夫人放下茶盞,“妾身愿聞之。”
謝云歸將明昭那番話一字不落地復述出來。他的聲音平穩,不帶任何傾向,只是陳述。但崔夫人能聽出,那平靜水面下暗涌的波瀾。
復述完畢,一室之內很靜,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
崔夫人沒有立刻說話。
她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眼簾微垂,仿佛在品茶,也在消化這石破天驚的提議。
過了許久,她才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丈夫。
“云歸,”她喚他的名字,聲音清越,“你心中,其實早有此念,只是不敢深想,亦不忍決斷,是么?”
謝云歸抬起眼,望向妻子。燭光下,崔夫人的面容沉靜如水,那雙眼眸,總能看透他心底最深的猶疑與掙扎。
他沒有否認,只是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出來,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又承認了自己的怯懦。
“是啊……”
他苦笑,“守土有責,棄城而走,身后名且不說,眼前這滿城倚我為生的軍民,我又如何能帶著他們去冒這百里風雪遷徙、前途未卜之險?若途中遭遇胡騎,豈非我親手將他們送入死地?”
“留在云城,”崔夫人的聲音平靜,字字敲在謝云歸心上,“開春之后,胡騎復來,以我云城的城墻、兵力、日益耗盡的糧草,能守幾日?屆時城破,這滿城軍民,又當如何?”
她目光灼灼,“是讓這萬余生靈,陪你一同成就忠烈之名,血染殘垣,尸填溝壑。還是帶著他們,闖一條有荊棘,卻終有生機的活路?”
謝云歸的呼吸微微一窒。
夫人所言,把他心頭那層自欺的薄紗,干脆利落地挑破了。
“可是夫人,”他聲音艱澀,“遷徙之難,非同小可。老弱婦孺,輜重糧草,數百里荒野,胡騎游弋……縱有陳岱百騎和城中部分精銳,也難保萬全。”
“難,自然難。”崔夫人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留在云城等死,難道就不難?無非是速死與掙扎求生之別。明昭那孩子所議分批而行,已是將風險降至最低之法。精銳匠戶先行,打通道路,探查險情。我們攜百姓隨后,有前路指引,有據點可依,比盲目流亡強過百倍。”
她轉過身看向謝云歸,眼中瀲滟著水光,“郎君,此刻北地糜爛,朝廷南渡,多少城池守將或死或降或逃?史書又能記下幾人?真正重要的是這云城上下近萬條人命!是你我若能護著他們抵達壺關,與趙將軍合力,在北地真正扎下一顆釘子,保住一方元氣,將來或可成為恢復的根基!”
崔夫人知道謝云歸在想什么,趙縝手里有兵,日后在北方崛起,就不是朝廷能控制得了的了,他也會被動成為趙縝麾下的人,可是這樣的朝廷真的有效忠的必要嗎?
他們不肯渡江,不是與朝廷斷絕了嗎?
況且就算他們能成事,朝廷也拿謝氏與崔氏無可奈何,他們最多被逐出族譜,但這些都是活下來才能面對的事。
她走回謝云歸面前,握住他的手,聲音放緩,“況且,趙將軍那里,絕非不能容人。他能在絕境中崛起,收攏流民,必是胸懷大志、知人善任之輩。我們帶去的不只是人,還有糧草、匠藝,更有我謝家在北地的聲望與經營。這是雪中送炭,更是強強聯合。他只會歡迎,豈會拒絕?”
謝云歸感受著妻子掌心的溫度,望著她眼中毫無動搖的信任與決心,胸中那股郁結之氣,那些關于名節的枷鎖,被這溫暖堅定的目光一點點融化、卸下。
是啊,自己究竟在猶豫什么?
他反握住崔夫人的手,深吸一口氣,眼中最后一絲迷茫散去,只剩下沉靜如水的決斷。
“夫人所言,字字珠璣,是云歸迂腐了。”他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穩,落子無悔,“明日,我便召集全城,宣布遷徙之議。將利害得失,徹底攤開。愿走愿留,各憑心意,但生路死路,須得讓他們自己看清。”
崔夫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隨即道,“第一批,妾身帶晏兒,恒厥并部分得力仆役、匠戶,隨趙家車駕與陳都尉先行。一來安先行者之心,二來,也為夫君后續大隊打個前站,與趙將軍先行接洽。”
“夫人!”謝云歸心頭一緊,“前路兇險,豈可讓你……”
“正因前路未卜,妾身才更該去。”崔夫人語氣不容置疑,“妾身先行,方能顯我謝家決心,穩軍民之念。何況,妾身也信明昭那孩子選的這條路。夫君你坐鎮城中,統籌全局,安撫人心,調度糧草民眾,后續遷徙千頭萬緒,離不開你。”
她看著丈夫擔憂的眼,笑了笑,有著世家女的傲然與灑脫,“放心,妾身非風吹即倒的弱質女流。博陵崔氏的女兒,知道如何在這亂世里,走到該去的地方。”
謝云歸知道妻子心意已決,更知她所言在理。
他不再勸阻,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重重點頭,“好!夫人務必珍重!我盡快安頓好城中事務,便率眾前來與你會合!”
······
翌日,天光微明。
崔夫人帶著謝晏和幼子謝恒厥,輕車簡從來到了趙家小院。昨夜定計后,她深知兵貴神速,既然決心已下,便再無拖延的必要。
明昭正在院里最后檢查馬車部件,見崔夫人親至,忙迎上前行禮,眼中了然,“夫人是來商議啟程細節?”
“正是。”崔夫人握住她的手,語氣利落,“我與夫君議定,率云城愿往者,同遷壺關。第一批,我謝家與趙家同行,精銳匠戶為骨,輕裝疾行。后續大隊,由夫君整頓后依次跟上。時間緊迫,需立刻敲定路線、編組、出發時辰。”
明昭點頭,毫不意外,側身道:“夫人請進,陳叔叔與幾位路上投奔的先生正在堂內,正說起此事。”
堂屋內,炭火暖融。
陳岱、趙勇赫然在座,此外還有兩人。
一人年約二十,身形清瘦,面色略顯蒼白,裹著件半舊的青色棉袍,正斜倚在椅中,捧著一盞熱茶小口啜飲,正是宋臣。
另一人也約莫二十出頭,面容俊美,眉宇間盡是憂色與士族矜持,乃是同樣北逃而來,出身河東衛氏的衛衡。
眾人見禮畢,明昭簡單說明崔夫人來意與謝云歸的決定。
陳岱精神一振:“太守英明!”
帶回去謝云歸耶,這功實在大。
崔夫人看向宋臣與衛衡:“二位先生遠來,不知對北地路徑,胡情可有見解?”
衛衡拱手,語氣謹慎,“夫人,衛某雖不通軍事,但一路北逃,深知胡騎游弋之頻。大隊遷徙,目標極大,縱有風雪掩護,也難保萬全。”
宋臣卻放下茶盞,咳了一聲,聲音些微沙啞,“緩行?等雪化嗎?等胡人探子把云城空虛、意圖遷徙的消息傳遍四野?還是等開春后,各部落吃飽喝足,有閑心出來狩獵兩腳羊?”
他語帶譏誚,毫不客氣,衛衡臉色微變。
崔夫人卻神色不動,只道:“宋先生可有高見?”
宋臣抬起那雙過于明亮的眼睛,聲音沙啞,“高見談不上。只是覺得,諸位既已決意搏一條生路,為何還要給自己留下通風報信的時間?”
他頓了頓,見眾人都看向他,才繼續道:“分批而行,固然有先鋒開路的便利,但也給了城中存在的異心者,乃至只是恐慌失措的普通百姓,向外傳遞消息的機會和時間。胡人游騎無孔不入,與本地豪強、甚至敗軍潰卒未必沒有勾連。一旦消息走漏,胡人無需正面強攻我大隊,只需派精銳輕騎繞前設伏,或不斷騷擾遲滯,待我人困馬乏、隊形散亂時再行突擊,便可收全功。”
人心隔肚皮。
“那依宋先生之見?”
謝晏忍不住問道。
宋臣的目光落在墻面上懸掛的一幅簡陋北地輿圖,那是陳岱帶來的。“要么不走,要走,就傾盡全力,速走,一起走。”
“趁著如今風雪未化,道路雖難行,卻也限制了胡騎兵馬。不要再分什么先后批次,那只是將自己置于死地。”
“城中既已決意遷徙者,三日內,完成最緊要的物資捆扎、人員編組。精銳不必全部前置開路,而應分散混編入各支隊伍,既是護衛,也是督行。同時放出少量疑兵,向不同方向稍作活動,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