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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手中的東西放下,正想去外間拿上筆墨到崇德閣練字,目光便驟然頓住,落在了自己的箱籠上。
只見箱籠的銅鎖不知被什么東西撬開,蓋子歪斜著,里面的衣物、簡牘散落一地,顯然是被人翻動過。
竇漪房心頭一緊,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慌亂地翻找起來。
銀錢、衣物、筆墨、尋常簡牘皆在,沒有短缺。
她卻不敢就此放松,又細細清點了幾遍,確實沒有東西丟失。
竇漪房提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暫時沒有心思收拾東西,她緩緩靠著箱籠坐下,心中越發奇怪。
這屋子只有她和蘇凝月同住,今早她們一同出門當值時,箱籠都還是好好的,究竟是誰翻了她的箱籠,那人又想要找到些什么?
竇漪房一時也沒有頭緒,抿唇看向外間,打算就去找那三人問個清楚。
可當她撐著箱籠起身,指尖不經意撫過箱籠最底層時,卻猛地一頓。
她有一樣東西丟了。
那根寫著她名字的竹簡,不見了。
那根竹簡是幾日前她與劉恒在崇德閣獨處時,劉恒一時興起,提筆在竹簡上寫下了“竇漪房”三個字,字跡清雋挺拔,帶著幾分少年君王的溫潤。
深夜雨停后,兩人本要一同離去,竇漪房卻像想起什么似的,躡手躡腳地折返,將那根竹簡悄悄收進了懷里。
她將竹簡帶回屋舍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藏在箱籠最底層,唯有每夜入睡前,才會悄悄拿出來,借著月光,用指尖在空中臨摹上面的字跡。
這是她心底最隱秘的心事,是絕不能讓任何人知曉的事情。
“怎么會不見了……”
竇漪房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指尖微微發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竇姐姐,你回來啦……誒,你怎么蹲在地上啊?”門口傳來蘇凝月的聲音。
她提著一個食盒,推門走進來,陽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衣擺上,映得整個人愈發柔和。
見竇漪房神色慌亂、眼眶泛紅,旁邊箱籠里的東西散落一地,蘇凝月臉上立刻露出擔憂之色,快步蹲下身問道,“出什么事了?你的箱籠怎么會變成這樣?”
竇漪房抬頭見是蘇凝月,眼中閃過一絲急切,緊緊抓住她的手,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刻意隱去了竹簡的事:“小月,我的箱籠被人翻了,別的東西都在,可我有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不見了!”
蘇凝月聞言,臉上的擔憂更甚,連忙安撫道:“竇姐姐莫慌,許是那東西放錯地方,你也記錯了,我們一起找找,說不定只是不小心碰掉了。”
說著,她便陪著竇漪房一同翻找起來,可找了許久,依舊沒有找到竹簡的蹤跡。
竇漪房有些欲哭無淚起來。
她停下動作,深深地呼吸了幾次,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竹簡雖是代王寫的,但普通的宮人應當不會認得他的字,就算是讓人撿到了,也不會有什么大礙,更不會查到她頭上。
竇漪房反復安慰著自己,可盡管那懸在頭上、隨時可能降下的責罰稍稍挪開了一些,她還是輕松不起來。
她把那根竹簡弄丟了。
蘇凝月卻還沒有放棄,一直彎腰翻找著,片刻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輕聲說道:“對了,今日清晨我們一同出門后,我都快要走到尚食局了,卻想起昨日宮正大人囑咐的東西忘拿了,便趕緊跑回來取,到咱們屋門前的時候……”
她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我、我好像看見趙姐姐在我們屋前站在,神色還有些慌張,當時我也沒多想,現在想來莫非是她……”
“趙姈?”竇漪房緊緊皺眉,眼中瞬間燃起怒火與急切。
她猛地站起身,顧不得整理散落的衣物,快步朝著屋外跑去:“我去找她問個清楚。”
蘇凝月見狀,連忙起身跟上,嘴上一邊勸,一邊快步追上竇漪房:“竇姐姐,你別沖動,咱們現在還沒有證據啊!”
竇漪房快步沖進正堂,此時趙姈正坐在鏡前梳理發絲,陽光落在她的發間,顯出幾分慵懶。
見竇漪房怒氣沖沖地進來,她臉上露出幾分詫異:“竇漪房?你來找我的?”
“趙姈,是不是你翻了我的箱籠?拿了我的東西?”竇漪房上前一步,目光緊緊盯著趙姈,語氣急切又憤怒,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趙姈聞言,臉色一沉,將木梳往案上一摔,語氣帶著幾分不屑與惱怒:“竇漪房,你別血口噴人!我何時翻過你的箱籠?你自己丟了東西,反倒賴在我頭上,未免太過可笑!”
“不是你是誰?”竇漪房冷著臉,聲音拔高了幾分,“今日清晨,小月親眼看到你在我們屋前徘徊,除了你,還有誰會擅自翻動我的東西,拿走我的要緊物件?”
“親眼看到?”
趙姈冷笑一聲,抬眸看向隨后走進來的蘇凝月,質問道:“蘇凝月,你倒是說說,你何時看到我在她屋前徘徊?我今日一直在自己屋中,從未踏出半步,你可不要隨口誣陷我,什么箱籠,什么竹簡,我見都沒見過!”
蘇凝月臉色一變,連忙走上前,一副左右為難的模樣:“竇姐姐,趙姐姐,你們別吵了,或許就是我眼花了,看錯了,不是咱們幾個中的人拿的……竇姐姐,你也冷靜些,別冤枉了趙姐姐。”
“我沒有冤枉她,”竇漪房輕輕拂開蘇凝月的手,對著趙姈冷聲道,“你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怎會說出我丟的是竹簡?”
趙姈臉上的錯愕一閃而過:“我、我……誰提到什么竹簡了,你別在這里無中生有!”
竇漪房只覺心頭一陣怒意翻涌,卻也知道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她盡量放緩了聲音:“東西呢?你藏在哪兒了?”
趙姈也來了氣,寸步不讓:“什么東西?我說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有本事,便拿出證據來!沒有證據,便是你故意誣陷我,我還要請太后治你個誣陷之罪!”
兩人爭吵不休,蘇凝月一邊一個心急如焚地勸著,兩人的語氣卻愈發激烈,矛盾愈鬧愈大。
竇漪房心中又急又氣,既怕那藏著秘密的竹簡落入他人手中,又不能說出真相,見趙姈今日這樣,是絕對不會配合她了。
不行,絕不能就這樣放棄!
若是就這么放棄了,她這條命可能都難保。
竇漪房忽地狠下心,步步緊逼:“趙姈,我再問你最后一次,到底是不是你拿了我的東西?今日你若不拿出來,我便是拼著被太后斥責,也要徹查此事,到時若是從你這里搜出來,你可就百口莫辯了!”
趙姈從沒見過她這么兇的樣子,本就底氣不足,這下更是被她逼得節節后退,臉上的不屑漸漸變成了幾分惱羞成怒。
她咬了咬牙,猛地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狠狠扔在地上。
正是竇漪房丟失的那根竹簡,只是竹簡早被趙姈硬生生折斷成了兩段,竹片上的字跡雖依舊清晰,卻斷得徹底。
“給你!給你!”
趙姈趕緊后退幾步,離竇漪房遠了些:“我當是什么寶貝疙瘩,讓你這般歇斯底里?不就是這么一根破東西!我看你日日藏在箱籠里,還和你的俸祿放在一起,還以為是什么值錢物件,沒想到竟只是你臨摹用的破東西!”
她頓了頓,眼神輕蔑地掃過地上的竹簡,又看向竇漪房,語氣愈發刻薄:“就你這字,還天天多刻苦似的臨摹?我看你臨摹再多遍,也寫不出半分章法……也難怪要藏起來,是怕被人看見笑話吧!”
趙姈的嘲諷聲不絕于耳,竇漪房卻一句也聽不進去了。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地上的兩段竹簡上,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慌,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可她此刻不能表現出半分異樣,只能強壓下心頭的酸澀與慌亂。
竇漪房快步走上前,彎腰小心翼翼地撿起兩段竹簡,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面的字跡,隨即緩緩直起身,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平靜,順著趙姈的話圓了過去:“是,你說得對,這確實只是我用來臨摹練字的竹簡,我只是習慣了日日臨摹,才有些急躁,多有得罪,還請你莫怪。”
她說得語氣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因為丟了一根臨摹用的竹簡才失了分寸,但身側緊握竹簡的指尖卻緩緩地收攏。
趙姈見她這般認錯的模樣,心中的怒氣頓時消了大半,只當是自己贏了,冷哼一聲:“算你識相,下次再敢無故誣陷我,看我不稟明太后!”
竇漪房沒有再接話,只是將兩段竹簡緊緊攥在手心,盡量讓自己的神色看起來鎮定如常,轉身快步走出了正堂。
偌大的代宮中,竇漪房埋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明媚的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卻怎么也暖不透她慌亂的心。
竇漪房將攥著竹簡的手藏進袖中,指尖死死扣著兩段斷裂的竹片,連指節都泛了白。
她不知不覺走到了宮墻下的僻靜小亭,這里少有人來,只有幾叢枯菊倚著宮墻,風一吹,細碎的花瓣簌簌飄落,更顯寂寥。
竇漪房找了一塊青石板坐下,指尖輕輕抽出袖中的兩段竹簡,借著斑駁的日光,一遍遍摩挲著上面清雋的字跡,神色恍惚。
不知一個人坐了多久,一道溫潤卻帶著幾分詫異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打破了周遭的寂靜:“竇漪房?是你嗎?”
竇漪房嚇了一跳,猛地轉過頭,手中的竹簡下意識地往袖中藏去。
看清來人是劉恒時,她緊繃的心弦驟然松動,方才強壓下的委屈與酸澀瞬間涌上心頭,眼眶忽地一紅。
劉恒本想說一句“真巧”,可話到嘴邊,瞥見她泛紅的眼眶,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間。
他快步走上前,語氣瞬間軟了下來:“怎么啦?這般神色,莫不是被宮正罵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大,被風卷著飄向不遠處的草叢。
草叢深處,一片藕荷色的裙角微微晃動,隨即又迅速消失,仿佛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