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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漪房眼眶一熱,鼻尖也微微發酸,兩行淚差點落下來。
她連忙低下頭,用袖口輕輕拭了拭眼角,故作輕松地笑著開口:“聽她們說,婦人有孕時就是容易傷感,沒想到我這才一個多月就這樣了……”
薄青窈看著她強打起的笑意,心底塵封多年回憶被輕輕觸動,眼底微黯。
“傻孩子,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當年我懷恒兒的時候才是最愛哭的,那時候見著風就要流淚,夜里也常常輾轉難眠,人都瘦得不成樣子。”
她在榻邊坐下,語氣平淡地說著曾經那些每一件都足以讓她崩潰的事情。
劉恒忽地抬眼看過來,心口像是被什么輕輕攥住,酸澀得發緊。
這些事,母后從來沒對他說過。
劉恒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怕榻上的竇漪房瞧出自己情緒失態,只能飛快垂下眼,強自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
“女子懷娠本就是天底下最辛苦的事情,身子乏,心緒也容易亂,沒來由的傷感、委屈都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這些都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沒照顧好自己。”
劉恒和竇漪房不知何時安靜下來,認真聽著薄青窈緩緩道來:“這時候最該做的就是放寬心,想吃什么便吃,想做什么便做,只要醫士說了無礙,便盡管去做,不要自己拘著自己。”
“作為漪房的枕邊人,你也不能有片刻松懈。”這話便是對著劉恒說的。
薄青窈細細叮囑著:“她有了身孕,身子嬌弱,心中也易敏感多思,你往后要多上些心,每日除了必要的政務,多抽出些時間陪她,在漪房生產前你倆都不用往明光殿來請安了,我若是想你們了,會自己來宣辰殿看的。”
“還有就是她心煩時,你便多哄著些,莫要與她置氣,她身子乏了,你便扶著她散散步、歇一歇,夜里勤看著些,莫讓她踢了被褥受涼,膳食上多囑咐宮人按著她的心意來,忌嘴的東西,你要替她把好關,既不能縱容她貪嘴,也不能太過嚴苛……這其中的分寸應當也不用母后手把手教你。”
劉恒聽得專心致志,神色是從未有過的重視和認真。
薄青窈想了想,眼底滿是期許地補充道:“恒兒你要記著,漪房不是單單為你生兒育女,更是這代國的王后,與你一同守著代國,往后凡事多顧著她、尊重她、疼著她,莫要讓她受半點委屈,這才是身為夫君和君主該做的事,知道嗎?”
劉恒點頭,伸手輕輕握住竇漪房的手,鄭重應道:“兒臣都記住了。”
竇漪房坐在榻上,靜靜聽著薄青窈句句貼心的叮囑,又望著劉恒一臉鄭重記在心里的模樣,心中一時百感交集。
……這或許就是被愛自己的人所包圍的感覺。
這樣的感覺,她從很小的時候就沒有再感受過了。
先前驟然有孕時的茫然不安,一路顛簸擔心腹中孩兒的緊張,都在這一刻煙消云散,心里只剩下無盡的安穩與暖意。
薄青窈發覺了竇漪房眼底的一點倦意,便輕輕拍了拍劉恒的肩,柔聲吩咐:“恒兒,漪房這幾日舟車勞頓也累了,扶她去內室歇著,好好靜養,旁的事都不用管,有什么事情盡管讓人報來明光殿。”
劉恒應下,看向薄青窈的時候似乎有什么話想說,可最終還是沒有在此刻說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扶著竇漪房起身,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扶著她的手臂,動作輕柔得仿佛捧著稀世珍寶,相攜著緩緩走進內室。
待兩人身影徹底消失在內室門口,薄青窈臉上的溫柔慈愛瞬間褪去,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與強硬,周身的氣場也愈發凜冽。
她轉身看向殿外,沉聲吩咐:“傳我的話,宣辰殿所有伺候的宮人、舍人,全都到殿中集合,一個都不許少。”
宮人不敢耽擱,片刻之間,宣辰殿內所有當差的宮人、侍從便齊齊躬身站在殿中,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
薄青窈緩步走到眾人面前,目光掃過每一個人,語氣冰冷:“王后懷有龍裔,乃是代國頭等大喜,也是你們往后重中之重的差事,伺候王后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飲食起居、一言一行,都要細致妥帖,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嚴厲:“若是誰敢敷衍了事、疏忽大意,又或是心存歹念,一旦被我發現,輕則杖責發落,逐出王宮,重則株連家人,絕不姑息!”
話音剛落,眾人皆是身子一震,連忙俯身叩首:“奴婢遵旨!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薄青窈見狀,語氣稍稍緩和了些,恩威并施:“當然了,若是你們能盡心伺候,安守本分,把王后照顧得妥帖安穩,待龍裔平安降生,殿下與王后自有重賞,宣辰殿上下我這邊也會額外論功行賞,絕不會虧待你們。”
這話一出,眾人臉上頓時露出喜色,先前的緊張畏懼散了不少,紛紛躬身齊聲應道:“謝太后恩典!奴婢定當盡心伺候王后,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薄青窈揮了揮手,讓其余宮人退下,只留下竇漪房的貼身侍女橘月,還有劉恒的心腹垂青,又細細交代了許多事情,叮囑他們尤其要護好這宣辰殿。
*
時光匆匆,春去夏來,轉眼便到了盛夏。
宮苑里的石榴花開得如火如荼,蟬鳴陣陣,熱浪襲人。
殿內的冰盆一日比一日換得勤快,廊下的宮人都縮在陰涼處不敢多動,連園中的花木都被曬得卷了葉尖。
宮外的官道上塵土飛揚,日頭最盛時幾乎不見行人,田邊的溝渠日漸干涸,連風都帶著灼人的燥意。
這日午后,薄青窈由穗兒陪著,撐著傘從宣辰殿探望回來,一路上日頭毒辣,兩人都出了不少薄汗。
她也沒有急著進殿,而是在明光殿四處透風的廊下站定,借著穿堂風散一散滿身燥熱。
如今竇漪房的身孕已有四月余,小腹漸漸顯懷,人也比往日嗜睡,天這么熱她更是懶得動彈,只是精神尚好。
薄青窈白日里總要過去看上一兩趟,陪她說話解悶,和她一起做些小孩子的衣裳鞋襪,再細細問過醫士今日的脈案,才算放心。
而劉恒近來朝中事忙,今日一早便出城去了鄉間視察,到現在還未回宮。
望著這萬里無云的天,還有亮得刺眼的日色,薄青窈不禁擔心起劉恒來。
這么熱的天不要中暑了才好。
一會兒得宮人傳話,讓宣辰殿和承明殿都備下解暑的湯藥,這樣劉恒一回來便能喝上。
身旁,穗兒正替她打扇,見她看著天色出了神,也隨口嘆了一句:“今年這夏日,熱得也太熬人了些。”
正想著劉恒的薄青窈聞言微微蹙眉,側頭看向穗兒:“你記不記得,代國上一次下雨是什么時候?”
穗兒停下打扇的手,歪著頭想了半晌,才有些不確定地回道:“……好像、好像是入夏前,四月二十三那日下過一場小雨,之后便再沒見過雨水了。”
薄青窈聽罷,望向頭頂這片曬得慘白的天,久久沒有出聲。
穗兒不由攥緊了手中的扇子,不解地看著她。
片刻后,薄青窈才輕聲開口,語氣凝重幾分:
“今日已是六月初二,算下來,代國已經整整四十日,未曾落過一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