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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到底羞于在父親面前提出和霍清晏同床共枕,孟隱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回了自己的臥房。
雖然只在霍清晏懷中度過了一晚,但枕邊忽然沒了那溫暖的胸膛,孟隱總覺得空落落的。
好在倦意很快便席卷上來,裹挾著她的意識緩緩陷入深眠。
縱使疲倦,孟隱心中始終惦念著山陽村一事,醒來時,天才蒙蒙亮。
這個時辰也不好去攪擾父親,孟隱心中揣著事,又實在在閨房之中悶不住。
今日天氣轉暖,她一時興起,便叫佩玉扶著她去院子里散散步。
只是天亮得徹底,空氣中還泛著薄薄的晨霧。
一片迷蒙中,她看見前方亮著溫暖的光,便不由得朝著光源方向而去。
等挨近那光源時,她才發現,這竟是李傾傾的房間。
只有這間廂房窗子透出隱隱的燭光,其余的房間皆是一片漆黑。
反正閑來無事,倒不如找李傾傾閑聊一番,這般想著,孟隱便叫佩玉叩門。
門開得很快,見到來人是孟隱,李傾傾面上露出驚訝之色,但還是側開身子,放孟隱主仆二人進屋。
她此刻雖然算不上蓬頭垢面,但一襲烏發亂糟糟卻披散在肩頭。
“孟姑娘可有要事?”李傾傾并沒有閑情逸致和孟隱客氣,直接扯了把椅子坐回書案邊。
自從孟隱坦白身份,她便不再稱呼她為姐姐,要么尊稱一聲孟姑娘、要么便是直呼其名。
她從前的熱絡,想來也都是強裝出來的。
孟隱掃了一眼書案,左面擺著一盞小小的油燈,不算明亮,卻足夠照亮書案上攤開的書。
書案的右側堆著厚厚一摞線裝書,皆是一些坊間流傳的閑書,不是風花雪月,便是些靈異志怪。
她原本覺得,李傾傾是那般一本正經的大家閨秀,怎知她竟然也會看這些東西,忍不住開口詢問。
“李姑娘閑暇甚多,為何偏要清晨挑燈。”
李傾傾素手拈起書頁,輕輕翻了一頁,漫不經心地答道。
“死后自會長眠。”
孟隱被李傾傾這么一噎,一時沒能說出話來。
李傾傾卻不管孟隱面上的尷尬,語氣幽幽。
“我同你們不同,還有大把的時光可供揮霍,自從被圈在此地,我的命便看到了頭,只可惜,我還從來沒為自己活過。”
“我不想殺你。”孟隱一字一句的解釋,可她自己聽上去,都覺得有些蒼白無力。
這般大事,并非她想不想可以決定,要父親、趙刺、兄長和霍清晏他們一起決斷才是。
而她,她能做的,無非是勸一勸他們罷了。
可如果李傾傾真是李崇忝的人,后果她承擔不起,他們都承擔不起。
只聽李傾傾嗤笑了一聲。
“你的憐憫對我來說毫無用途,孟隱。不過,我倒要感謝孟家,不但替我完成夙愿,還叫我終于能身為我自己活上幾個月。”
她的指尖停在書頁中的墨字間,良久,又自嘲地笑了一聲。
“你不必自責,這些于我而言,也是解脫。”
孟隱從前便看不懂李傾傾,自從到了聞州,李傾傾總愛和她打這些啞謎,她便更看不透這個女子了。
從這個角度,她忽然發現,李傾傾的后頸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半掌大小,只是之前始終被衣領遮著,孟隱從未看真切過。
她不想再和李傾傾談論這些,便也扯了把椅子坐在李傾傾身側。
“映秋姑娘還想再見你一面,她不相信你會將她發賣打殺。”
“……”
李傾傾沒有回答,屋內只能聽見她翻書的沙沙聲。
孟隱卻不依不饒,繼續追問。
“我想知道,你為什么這般憎惡李崇忝,他是你的生父,便是幼時曾經為了你的兄長苛責于你,也不至于叫你恨不得和他以命換命。”
李傾傾翻書的動作總算停住,她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側頭,斜睨著孟隱。
“你想知道?”
孟隱無心計較李傾傾這般囂張的態度,慌忙點頭。
“當然。”
李傾傾深吸一口氣,她抬頭,望著屋內漆黑的穹頂,始終沒說出一個字。
孟隱始終盯著書頁上的文字,等待李傾傾開口,可半晌未聽到李傾傾開口,孟隱心中生疑,這才抬眸望向李傾傾的臉。
這才看見,李傾傾那張桃花面上早落了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滴落在襯衣的衣領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與李傾傾是敵非友,可是,大概因為李傾傾昔日待她到底不薄,孟隱看見她落淚只覺得心中酸楚,一時竟忘了她二人立場不同,倉皇從懷中摸出貼身的帕子,遞給李傾傾。
“對不起,李姑娘。若是你不愿說,就算了罷……”
李傾傾沉吟良久,一滴映著燈火的淚水落下,晃得孟隱甚至覺得刺眼。
她最終還是接過了孟隱遞給她的那方帕子,輕輕拭去眼角的淚。
“不必心急,姐姐,在我死之前,會將我的過往悉數告知于你……如此,這世間至少還有一個人記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