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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一提起科舉放榜, 鄭以才剛有些亮起來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他自顧自拿起酒壺自酌自飲起來,一言不發。
孟隱也沒了吃飯的心情,視線始終落在鄭以身上。
好半晌, 鄭以又將一杯散發著辛辣味道的酒送進口中之后, 長嘆一口氣才緩緩開口:“鄭某學藝不精, 如今名落孫山, 怨不得旁人。”
孟隱的唇抿得更緊了些,此前,她對他們搬倒李崇忝后, 大周會有什么改變并沒有什么實感。
可此刻,她卻忽然意識到:被盤剝的百姓未必能立刻安居樂業,至少,王登那般不學無術的紈绔子弟,不會高中探花。
李傾傾看出了孟隱正神游天外,于是盈盈一笑,扯著袖子, 將方才瑯玉給她和孟隱斟的茶推到孟隱面前:“姐姐, 先潤潤嗓子。”
“多謝。”孟隱這才回過神來, 她瞥了一眼李傾傾身旁的丫鬟小廝, 最終沒敢在這鄭以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徐徐道:“公子若是想,可以去醉春樓消遣一番。”
“醉春樓?”鄭以一怔,醉春樓的名號實在是太響亮了些,尤其是被文人騷客追捧為風雅之地后,鄭以作為文人,旅居京城半年多,自然不可能沒聽過。
他面色猶豫, 說出的話也有些磕磕絆絆:“小生已娶妻,這風月之地……不便涉足。”
“原是如此……”孟隱聽罷,終究有些失落,“醉春樓的花容東家曾到過江州,我原以為,您的故人正是那位東家。”
鄭以一時失了態,手一抖,酒水灑到了衣襟之上:“花、花容姑娘……如今可還安好。”
提到母親,孟隱眼里也流露出哀慟之色。
孟隱的生母花容,本是七品京官家中排行第五的女兒。
她自幼冰雪聰明,尤其精通珠算。
她不但溫婉賢淑,更生得一雙桃花眼、芙蓉面,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及笄那年,她父親為了自己的仕途,逼她嫁給上級的兒子,可那家公子素來暴戾成性,之前甚至將前兩任夫人折磨至死。
花容并不愿意為了這位從未施舍過她感情的“父親”的仕途,取平白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不甘認命,表面順從,背地里卻偷了下人小廝的衣物,將自己多年來積攢的金銀珠玉收拾到包里,將臉涂花,藏在一家商隊的馬車中,悄悄出了城,自此之后,便成了那商隊之中最底層的雜役。
行商途中,她既要隱藏自己的女子身份,又要做那些最苦最累的雜活。
她隨著商隊到達過富庶的江南,也去過大漠孤煙的西北,孟隱曾見過,花容那一雙并不寬大的腳掌上,盡是厚厚的繭子。
后面的事,花容并未同孟隱講過,因此孟隱從來不知,她一個不起眼的女子,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得來如今的財富。
孟隱只知道,花容在魚米之鄉的江州逗留過許多年。
只是,當年她到底累垮了身子,縱使回京之后日日錦衣玉食,各種名貴藥材將養著,依舊在不惑之年早早撒手人寰。
孟隱想來知道,母親是不后悔的,可身為女兒,直到如今,都不能對母親的離世釋懷。
“東家她……”孟隱闔上眸子,抿了一口茶,溫熱的液體滑進喉嚨中,將心頭的苦澀壓下去一些:“過世有些年頭了。”
話音未落,只聽得咣當一聲,那鄭以手中的酒樽落到桌上,又滾落在地。
若非酒樽是金屬所制,怕是要在方才摔個稀巴爛。
孟隱顯然沒想到這鄭以的反應這般大,見孟隱投來疑惑的目光,他彎腰將酒樽撿起,臉色有點慘白。
起身后,他抬眸,正與孟隱目光相接。
隨即他扯出了一抹比哭難看的笑容:“這位夫人既然如此熟悉花容姑娘,想來與花容姑娘要比我同她更熟悉一些……”
他抿著唇,眼眶有些發紅:“斯人已逝,還請夫人節哀。”
說罷,他便起身,向李傾傾和孟隱告辭,離開時跌跌撞撞,頗一副不勝酒力的模樣。
雖然飯菜還沒能端上來,孟隱和李傾傾見他狀態不好,也都沒有挽留。
孟隱沒了胃口,即便瑯玉吩咐人做了幾個她愛吃的菜,還特意擺在她面前,她也沒怎么動筷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反倒是李傾傾,瞧著蘭花指,自顧自地吃飯喝湯,什么都沒耽誤。
直到回到家中,李傾傾屏退了下人,點名叫孟隱服侍她休息。
門剛被關上,李傾傾便跑到門邊,伏在門上,從門縫中往外望去,確認人都已經離開,才放心地回到塌邊。
她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促狹的神色:“姐姐,我之前便想著,你的相貌既不似孟都督,也不似孟夫人,還以為你的相貌是像你族中哪位姑姑,不曾想,你的身世還有其他秘辛?”
孟隱一怔,心立刻涼了半截,她今日說的話特意對她和花容的關系避而不談,李傾傾世如何猜得出來?莫非是她說錯話了不成?
李傾傾卻見孟隱這瞬間白下去的臉色,忍俊不禁:“你不會……還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