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風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94章
有人嗎?有人嗎?有人。
今夜無星無月,宮道森冷漆黑,一盞幽燭鬼火似地飄浮在低空,一路搖曳著游向大內深處的千春殿。
這里本該是國主深居養病之所,卻冷清得詭異,外圍一個禁衛也沒有,殿內燈火昏昧,幢幢黑影攀附在低垂的帷帳上,猶如鬼手招展,伴隨著宮人極力壓抑的細微啜泣聲,更顯得陰氣森森。
玉宮鳴抵達時,有人已先他一步等在殿內。段陽舒常蒼老清癯的面容隱隱抽搐,眼底狂喜卻亮得像火,極力克制著激動,不敢說得太多,顫聲重重地道:“鳴兒!”
美夢成真的預感越來越清晰,玉宮鳴鎮定地朝他點點頭,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近了懸著鮫綃簾帳的御榻。
榻前有只跌碎的雨過天青瓷碗,一灘冷透了的湯餅半凝在金磚地面上,一道瘦削身影安靜地躺在床帳里,人來人往也沒有驚動他。
黑衣玉面的宵暉親王長身立于榻邊,容色俊秀而神情冰冷,像個半夜被叫起來干活的索命無常,也不問他愿不愿意看,揮手就掀開了紗帳。
玉宮烈雙目緊閉,仰臥于錦被繡褥中,胸口毫無起伏,面容與嘴唇透出陰沉的紺紫。
“國主駕崩了。”他言簡意賅地說。
“……”
玉宮鳴怔怔地看著兄長的尸身,起先是指尖在抖,繼而隨著血液蔓延至全身。身體忽然踩空似地一晃,不待人扶,又強行站穩了,顫抖著彎腰伸手去探尸體的鼻息。
“死了?”
他甚至不敢信任自己的知覺,轉頭向玉宮照夜求證。
猛禽一樣的淺琥珀色眼珠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不加掩飾的嘲諷之意也是冰冷的,像撲面而來的冷風:“是,吃了有毒的湯餅,我來時已經死了。”
得到他的確認,玉宮鳴腿一軟,撲通一屁股跌坐在腳踏上,霎時間滿背冷汗透出,虛弱地長出了一口氣。
玉宮照夜長眉微蹙,有點嫌棄,沒見過這么一驚一乍毫無城府的兇手,就差把“人是我殺的”寫在臉上了。
“我就知道會這樣。”他不耐煩地催促,“起來,叫你們進宮是為了收拾現場商量對策,不然等扶余危他們過來抓個現形,你夠嗆能繼承得上王位。”
段陽舒常比玉宮鳴早進來一會兒,此時已經適應了這個驚天喜訊,見玉宮照夜表情不善,忙上來攙扶玉宮鳴:“王爺說的是。殿下,國主暴病而亡,來不及留下遺詔,您是最有資格克繼大統的王子,最后這一步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膳房備膳的司廚,還有今夜值守的內監宮人,我都已經派人控制起來了。”玉宮照夜問,“怎么處置?”
玉宮鳴:“殺了。”
玉宮照夜確認道:“全部?”
他沒有明說“這里面你的人也不管了嗎”,可是反問本身就代表了不痛快。玉宮鳴轉動眼珠看向他,忽然咧嘴一笑:“王叔,你是在生我的氣嗎?”
玉宮照夜嘴角一抽:“什么?”
“連你也被我騙過去了,是不是?”玉宮鳴自得地笑了起來:“我在回來的路上告訴你玉宮烈有麻風病,你以為我會揪住這個把柄不放,想盡一切辦法揭發真相,逼迫他主動讓位。”
“可是你,還有他那些親信大臣們,怎么誰也沒想過就算玉宮烈確實得了麻風,只要他還是國主,他就有權力挑選繼承人。他可以在宗室中過繼一個嗣子,我并不是唯一選擇。”
“‘退位讓賢’哪有‘兄終弟及’來得痛快呢,你說是嗎?”
玉宮照夜鎮定如冰水寒潭的神色終于起了細微波瀾。
想要撼動已經登基的成年君主,除了兵變,世上很少有像麻風這么強力的威脅了。所有人都覺得勝負會分曉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刻,他們的注意力被最要命的軟肋牽制,把全副心神放在應對滿城風雨上,提心吊膽地等著玉宮鳴發難。
可那只是個幌子罷了。
“你當時跟我說,你不會把你兄長送走,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安置’他,好好地奉養他終老,只是在故意裝瘋賣傻,其實你早就打算送他一死了。”
“公然散播讖緯,設計烏鴉襲擊御輦,叫你外祖父在內閣攪渾水……四面楚歌,步步緊逼,把國主嚇得躲進深宮,誰也不敢見。他日夜不安地提防著外面的敵人,卻沒想到真正的殺機藏在不起眼的吃喝里。”
于是在心神耗竭之際,適時出現的那一碗熱湯餅,輕輕松松地要了玉宮烈的命。
“等他變成不人不鬼的樣子,活著可比死痛苦多了,我幫他早日解脫不好嗎?”玉宮鳴欣然道:“一點河豚毒,銀針也試不出來,說不定他還覺得湯餅格外鮮美呢。”
“原來如此。”玉宮照夜若有所思,“我還以為田青是你的人,看來內應出在膳房。”
玉宮鳴并不打算把自己的布置全部透露給他,雖說如今已沒人制得住他,但“毒害長兄”這種罪名還是不要流傳開來比較好。
“叫你的人處理得干凈點。”
這話的意思就是接受了他的投誠,但并不完全信任他。玉宮照夜臉色轉陰,沒說什么,嗯了一聲算是應下。
玉宮鳴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的神態變化,心頭涌上難以言喻的快意:王叔一定不知道他此刻暗含惱怒、卻又不得不低頭服軟的表情有多么耐人尋味。
他笑吟吟地隨口安撫道:“那些雕蟲小技,換誰來都能做,和王叔今日的從龍之功可不能相提并論,王叔盡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玉宮鳴一向瞧不上荏弱無能的玉宮烈,這些王子皇孫之中,唯有以弱冠之齡執掌“碧華”的玉宮照夜夠格叫他高看一眼,可這個明珠般的奇才偏偏是個假王爺,這輩子無緣大位,唯有在效忠主君這一條路上走到黑。
僥幸不用和他相爭之余,玉宮鳴又莫名地不忿。不過是個外來的野種,竟敢端著長輩的架子教訓他。連他的親外祖父段陽舒常知道他有望繼位,都忙不迭地討好逢迎他,玉宮照夜卻一直對他不假辭色,開口就是冷嘲熱諷,根本沒把他當成該尊重效忠的主君。
他再能耐也不過是區區一介刺客,見不得光的東西。碧華固然重要,可兵器要是噬主,那就不是神兵,而是兇刃了。
“王叔。”玉宮鳴舔了舔牙尖,忽然出聲喚住玉宮照夜:“憑我今日的手段,倘若放在‘碧華’,也足以有一席之地了吧?”
段陽舒常:“……”
他的好外孫莫不是高興過頭神智失常了,他都要當國主了,怎么還惦記著跟刺客一較高下,難不成還想讓玉宮照夜把他收入麾下?反了吧。
玉宮照夜聞言剎住腳步,回過頭,很稀奇地用正眼打量了他一遭。
對視須臾,他終于露出了一星比曇花還稀少的、堪稱寬容的笑意。
“你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