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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榻側面一道不透光的帷幕被他揮手扯落,現出其后面目抽搐、神色各異的幾位閣臣,以及被那句“奉養終老”惡心得臉色鐵青的國主玉宮烈。
窗外燈火大亮,一霎將殿中照得通明,宛如白晝。
玉宮照夜耐心地說完了后半句:“我們夜光不收這么笨的?!?
玉宮鳴:“……”
可憐段陽舒常一大把年紀,實在受不了這種刺激,兩眼一翻,咕咚栽了過去。
“做壞事,最重要的是打死不認,像你這種下個鉤就咬,還沒成功就跟人掏心掏肺的,在我們那兒一般活不過第二天?!?
前任“碧華”成員、現任“夜光”頭子一本正經地拒絕了他:“刺客這行不適合你,另尋出路吧?!?
“你……你們……”
他管不了什么碧華夜光了,玉宮鳴恐懼又仇恨地死死盯著那張蒼白文秀的臉,面如土色,牙關格格地打著顫:“你騙我……你沒死!”
他猛然回頭望向床榻上的“玉宮烈”,玉宮照夜生怕他沒看懂,在旁邊好意提醒:“假的?!?
中計了。
玉宮照夜用一具假尸體騙出他的真心話,讓他像個跳梁小丑一樣沾沾自喜地當眾表演了一出“謀害國君”的大戲,徹底斷絕了他繼位的指望。
玉宮鳴死死抓著額頭,雙目暴凸發紅,顛三倒四的語句胡亂傾泄而出:“你們,什么時候……為什么……不對,你怎么可能預料到我會給你下毒!”
玉宮烈冷淡地垂眸,俯視著這條在地上扭曲掙扎的落水狗:“那日回程途中生亂,王叔將孤救走,便猜到可能有人聲東擊西,所以將孤安排在別宮保護,派人假扮成孤,伺機而動,看誰會在這個時候跳出來?!?
玉宮烈剛聽說玉宮鳴回國時,暴怒得一度失去理智。他知道自己其實是恐懼,這些年來他每一夜的噩夢都是被人發現患病、被朝臣趕下王座、關進不見天日的陰溝。
但那日玉宮照夜猶如神兵天降,把他從群鴉圍攻里帶出來扛回宮中,態度平靜一如往常,并沒有露出任何嫌惡之色,坦然地跟他商量如何應對后續難關,他忽然間沒那么怕了。
“小叔叔為什么還愿意幫我?”他吞吞吐吐地問:“我得了那種病,不堪為國主……”
玉宮照夜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臉上是一種“你還算有自知之明”和“我為什么要哄孩子”混雜的無言神情,不咸不淡地答道:“兩害相權取其輕?!?
玉宮烈:?
“跟賣國比起來,你那個算小毛病了?!彼昧藗€橘子遞給玉宮烈,試圖用吃的堵住他的嘴:“配不配做一國之主,要看治國才干,你這幾年不是做得很好嗎?!?
他擺擺手,示意國主自己玩一會兒,轉過身去盯著手下忙活了。
玉宮烈怔怔地握著那個橘子,心想他連哄人的手段都這么稀松,眼睛一眨,才發現已經酸痛得掉下淚來。
“阿弟,我對你很失望。”
“哈……”
玉宮鳴被他惡心笑了,怨毒地破口大罵:“你也有臉失望?你這個骯臟的怪物竊據大位,蒙蔽天下人,怎么好意思在這里假惺惺地裝好人!”
玉宮烈憂愁地嘆了口氣,憐憫地注視著不成器的頑劣弟弟,那寬容神情竟然跟玉宮照夜出奇地相似。
“昔年燕原兵臨城下,龍沙馬上就要亡國了,一旦大軍殺進來,國主和太子就是他們的刀下魚肉?!?
“孤臨危受命,被冊封為太子,因為孤是長子,是你們的大哥,是……終有一死的人?!?
“而父王把你送往東郁,是為了保全玉宮一族血脈,倘若我們殉國,你便是龍沙最后的希望?!?
“可惜你絲毫不了解父王的苦心,不明白孤的苦心,甚至心懷怨懟,不惜勾結異國,弒君犯上?!?
“你糊涂啊……”
即便被那樣惡意地攻訐,他自始至終沒有對玉宮鳴口出惡言,宛然是個寬容的兄長,悲憫的君王。
玉宮鳴自大且自負,媚上而卑下,他可以捏著鼻子容忍玉宮照夜損他,還要見縫插針給自己找回場子,卻無論如何不能忍受被他看不上的玉宮烈踩在腳下施以指責。
他渾身的血都沖上了頭頂,恨不得活活撕了玉宮烈的畫皮,叫所有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厲聲咆哮:“你閉嘴!你這個怪物!騙子!”
袖中寒刃一閃,玉宮鳴暴起撲向人群中的文弱青年。
玉宮烈與他血紅的視線相對,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微笑。
一股沉重的力量切中手腕,劇痛迫使他松手,白練似的刀光墜下去,又被人輕松抄起,玉宮鳴這時才終于看清了眼前橫飛的黑影,可是連轉身逃跑都來不及了。
玉宮照夜劈手截刀,一記鞭腿掃向肋間,將他踹出去數尺遠。
叮鈴咣當亂響不絕,一大堆桌案屏風轟然倒塌。
所有聲響都變成了高高低低的嗡鳴,玉宮鳴匍匐在冰涼的金磚上,頭暈眼花,感覺自己后脊梁骨斷成了兩截,喉間腥熱難耐,哇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黑靴落地無聲,從容地踱步而來,衣擺搖曳如深海浪涌,一團漆黑的夜色當頭籠罩下來。
“叛賊伏法,帶走?!?
玉宮鳴拼命睜大眼睛,然而渙散的視線看不清對方的眉眼神情,他從來也沒有看清過這個人。
只在他轉身離去的剎那,捕捉到一段流轉在黑衣上的朦朧光澤。
仿佛深不見底的晦暗長夜里,被冷風吹散的蒼白月光。
月光能殺人。
【作者有話說】
夜:都是我玩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