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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犯規 【灰域】身體先行。
在地下實驗室的時間, 過得飛快。
穿梭于一個又一個夢境之中,薛仁和楊育把這些年錯過的幸福,一次性補齊。
楊育親身體會了造夢機能夠抵達的高度。
這和她小時候的夢境體驗已截然不同, 如今的造夢機,精度真實得令人不安。它給予體驗者的感受脫離了傳統意義上的夢,更像帶你去到一個可以被精密定制的平行時空。只要輸入足夠完整的參數, 它能把你的整個人生重塑。
毫無疑問, 一旦造夢機面世, 將會改變人類的未來。
楊育回實驗室正好一個月的那天,工作人員通知她去馮豐宇的辦公室。
薛仁馬上提出要一起。
她說:“我自己可以。”
“我不想你自己去。”
緊迫地黏住她,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像一道無法掙脫的手銬。
楊育沒有再堅持, 直接作罷。
第二天, 在實驗結束后的短暫間隙, 她找到了機會,獨自去了馮豐宇那里。
回來的時候, 薛仁仿佛全然不知楊育消失了半小時。
見到她,他自然地抬眼, 牽起她的手, 有說有笑地和她往他們的宿舍走。
作為造夢機的核心之腦, 薛仁的待遇卻十分平凡。
他的宿舍是單人的,她來了之后,又加了一張床。除此之外,這兒和其他實驗人員的屋子沒有任何區別, 家具和擺設是統一的,連燈光的亮度也被控制在同一標準。
楊育走了六年,宿舍的模樣和記憶中別無二致。
房間里沒有供人娛樂的東西, 她進屋,總要忍不住摸一摸墻上的刻痕。
那是她最后留下的身高線。
痕跡被人為加深,深得像鑿進墻里的一道傷疤。旁邊,有無數條向上攀爬的細線,是她不在的日子里,薛仁畫上的。他常常好奇,要是楊育站在自己身邊,會是什么樣子。于是一次又一次,站到墻前,量自己的身高。
這個畫面,楊育是能想象的。
她想象不到的是,這個房間經歷過多少次粉刷,又有多少點點滴滴的痛苦,被一層層涂料掩蓋,抹平,恢復如常。
說來,全都是很小很小的事。
有一次,薛仁試圖從實驗室逃走,作為懲罰,馮豐宇沒有給他打麻藥,直接割開了他的皮膚。
有一年,因為想見楊育,他消極對待實驗,他們把她做的泡沫小雪人收走,直到實驗結果達標才還給他。
研究員遺落了幾支彩筆,薛仁收起來,在宿舍的墻角畫楊育。第二天,墻被重新刷白,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他再畫,再被刷掉。
像一場無聲的比賽,堅持了三個月。
最后,彩筆沒水了,墻還是白的。
這些微小的疼,比每一次接入造夢機時承受的負荷更傷。
楊育不知道,如今還能被保留下來的關于她的東西,薛仁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她不知道,因為薛仁從來沒有說。
只要和她在一起,那些痛苦的事,他全都想不起來了。
“小豆,來吃糖。”薛仁喊她。
在無事可做的空間里,這是他們每天固定的活動。
像終于等到放學的孩子,他歡喜地拉開床頭柜,獻寶般讓她看里面裝得滿滿的奶糖。
也和這個月里的每一天一樣,楊育走過去,隨手拿起一顆。
糖太多了,她稍微一動,就有幾顆滾落出來。
抽屜最上面那一層的糖是新的,底下的糖已經過期,包裝發黃。
不知不覺,他攢下這么多糖。認定有一天她會回來,所以他一顆也沒舍得吃。
在薛仁期待的目光里,楊育坐在床邊,拆開奶糖,放進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開,她心里又酸又沉,嘗到了糖里不該有的苦澀。
“好吃嗎?”他問。
“好吃。”
她用力點頭,卻沒有再去拿第二顆。
夢里的世界越是豐富多彩,就越襯得現實世界黯淡無光。
在夢境,他們關系和諧,有說不完的話。
回到現實,倆人同處一室,時常相顧無言。
薛仁沒有提過分離時的隱痛,楊育同樣對自己的生活只字不提。
有什么好說的呢?家里做不完的家務,父親的酗酒,奶奶反復的病情;學校里的排擠,忽視。說出口,只像在抱怨。是她自己選擇出去的,一切都是自找的。
沉默中,薛仁先找了個話題。
他說起最近實驗室的動向,馮豐宇正在研究搖光的上載,想把人的意識永久留在造夢機里。他認為,這在技術上完全可行。
聽到這話,楊育下意識地蹙眉。
現實世界里,沒有人見過神是什么樣的,不知道神會有什么偏好。可如果造夢機的世界成為永久的現實,在世界之外,管理著他們的神,便是馮豐宇。
那顯然是一場災難。
薛仁似乎意識不到上載搖光的隱患,十分樂觀:“現實沒那么重要。不久后,肉身不再是束縛,我們可以放棄現實,完全定居在我給你造的世界。”
他笑得很甜,比糖果還甜。
“我們在夢里,多開心啊。”
那些為楊育造過的夢,讓如今的薛仁無比確定,他想要的未來,就是和她在一起。
“我不能放棄現實。”
楊育的話,讓他的笑容僵住。
她接著說下去,把表面的和諧徹底戳破。
“大概明天,最晚后天,我會離開實驗室。”
薛仁變得義憤填膺。
“剛才馮豐宇跟你說了什么?我早知道,你不能單獨見他。他是不是又打了什么主意?”
他語速很快:“不管他說什么,小豆你都別怕。我可以幫你留下來,我可以跟他對抗。”
“小雪,”楊育打斷他,“是我自己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