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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沒拜過。」
她說:「心誠則靈。」
我問:「你信這個?」
她想了想:「以前不太信。」
「現(xiàn)在呢?」
她看著殿里的神像:「現(xiàn)在覺得,可以拜,可以求神明保佑。」
我說:「求什么?」
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求以后都能有選擇。」
我安靜下來。
她把香點燃,雙手握著拿在身前,煙慢慢往上飄。
我站在她身邊,看著她閉上眼。她閉眼的樣子很虔誠。
我忽然想,如果真的有神,那神應該早一點看見她。
看見她在七中的教室里低頭吃那個雞蛋,看見她在晚自習后說自己不能考了,看見她在辦公室里發(fā)抖,卻說那不是我的責任。看見她坐上火車,看著窗外,說我真的走了。看見她在海邊笑,說海水是咸的。看見她現(xiàn)在站在這里,求以后都能有選擇。
我也把香舉起來,只是不知道求什么。
最后我想,那就求她以后都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用怕虧欠,不用怕試錯,不用怕被人拿走。
求完,我把香插進香爐。煙有點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煙熏的,我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下一刻,頭疼了起來。
一開始很輕,像有人在腦子里敲了我一下。
我皺起眉頭,尹逢春剛上完香,轉頭看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
話剛說完,疼痛猛地重了。
我眼前發(fā)黑,身子也隨之晃了晃。
尹逢春立刻扶住我:「鄭如瑯?」
我聽見她叫我,很近,又很遠。
檀香味突然變得很重,重得像要把人拖進什么地方。
我看見很多光亮,又看見很多陰暗。
看見雨水,泥巴,石板路。
看見很深很深的溝渠。
看見水從腳邊流過,黑得看不見底。
看見有人在笑,有人在罵。有人說,這東西野得很。有人說,鎖緊點,別讓她咬人。我想睜眼,可眼前都是影子,很亂,很邪惡。
像一場不知道埋在哪里的舊夢,忽然從我的骨血里醒了。
我看見一個很小的孩子在跑。
身后是火,很大的火,門倒下來,梁柱燒得通紅。有人叫她快走,她沒有回頭。她跑過亂成一團的街,跑進荒坡,雪落下時很冷,遠處有狼嚎,也有野獸的眼睛在夜里發(fā)亮。后來又是黑的,比荒墳更黑。
沒有天空,沒有風,只有臭水、鐵鏈、血,還有很多詭譎的聲音。我想起自己咬過人,想起嘴里全是血腥味,想起有人拿棍子打我,打到我聽不見聲音。想起自己趴在地上,手指抓著濕滑的泥,想往外爬。
可外面在哪里,我不知道,然后有人來了。
那人身上有很淡的香味,不只是香粉,像春天剛下過雨,泥土里冒出來的草。
她蹲在我面前,沒有嫌我臟,也沒有怕我。
她只是看著我,很久。
有人在旁邊說,姑娘,這個不值錢,太兇,像條狼崽子,買回去也養(yǎng)不熟。
又有人笑,說,要買也行,一百文錢,不能再少。
我那時聽不懂是多少,只知道那幾個字落下來時,旁邊的人都笑了。像在給一團爛肉、一只野物、一件破東西隨便估價。
可她沒有笑,她袖口垂下來,上頭繡著一點淡色的花。
她問:「一百文錢?」
旁邊人說:「一百文,不退不換。」
她說:「好。」
那人又笑:「姑娘買這么個東西做什么?」
她看著我,說:「帶回去,養(yǎng)成人。」
我聽不懂,我只覺得那個字很怪。
人。
原來我也可以被這么叫。
她伸手的時候,我想躲,我滿手都是血,身上也都是泥,我大概怕弄臟她。
可那只手還是落下來,碰了碰我的額頭,好輕柔。
像現(xiàn)在尹逢春扶住我時,手掌貼在我臉側。
后來她叫我小狼,我自然不是一條狼,是個人。會這樣喊我,是因為我最開始不會說話,見人就躲,急了就咬。別人說我像狼,說我養(yǎng)不熟。她聽見了,也不生氣,只在夜里給我擦藥時說,小狼也會疼。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沒有哭,我那時還不知道哭。
可我記住很多別的,我記住她的手很軟,帕子很舊,她喝的藥很苦。記住她屋里有淡淡的草藥味,也有燈油熏過的氣味,記住她指尖總有細小的針孔,舊傷壓著新傷,連抓握帕子時都難用上力。
她是繡坊里的姑娘,別人叫她迎春。
不是因為她真的享受過多少個春天,是因為她最會繡春花。桃花、杏花、風鈴木一樣的黃花,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那些花在布上開得很好,開得熱鬧,開得像真能從針線里長出春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