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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自己總坐在很窄的屋子里,一盞油燈,一架繡棚,一塊永遠繡不完的布。那里頭沒有季節,只有勞苦。她咳嗽的時候會把臉轉過去,像怕我看見??韧暌院筮€會從袖口里摸出半塊點心,遞給我,說:「小狼,能吃就要能活?!?
活,這個字在她嘴里,總像一句命令。
我便真的活了下來,慢慢學會說話,學會走路,學會不咬人,學會掙錢,學會替她燒水,替她買藥,替她把那些不懷好意的人擋在門外。
我還學會攢錢,銅錢一枚一枚,被我藏在墻縫里,藏在破席子底下,藏在沒有人會看的角落。我數了一遍又一遍,數到手指發黑,數到心里發慌。
我想,總有一天會夠的,總有一天,我能帶她走。
可那不是全部,我還看見一間很窄的屋子。屋子里點著油燈,燈芯快燒盡了,煙熏得人眼睛發澀。窗外有人催工,有人剪線,有人踩著木梯上樓。隔壁屋里還有別的姑娘像她一樣在趕繡,針線穿過布料,沙沙地響。
她坐在床邊,膝上還放著一塊沒繡完的春花帕子,那花只繡了一半。她咳得厲害,咳完以后,帕子上全是血,可她第一反應卻不是看血,而是把那塊繡帕往身后藏,像怕我看見。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握著幾枚銅錢。
她看著我,咳完以后還笑,問:「攢了多少了?」
我說:「快了。」
她說:「小狼,快這個字最騙人。」
我那時不懂,我只知道快了就是快了。
再多一點,再等一下,再熬一會,我就能把她帶走。
我會給她買一間干凈的屋子,屋子不用大,有窗就行,窗外最好有樹,春天開花,夏天遮陰。她不用再熬夜繡那些永遠繡不完的花,不用再把指尖扎得全是血,也不用再咳得那么厲害,還笑著說小狼,沒事。
我以為來得及,可后來有天我回來推開門時,屋里很安靜。
靜得沒有咳嗽,也沒有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
她躺在那里,臉白得像紙,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膝上還放著那塊沒繡完的春花帕子。后來有人對我說,人都死了,契也就廢了,拿走吧。
我當時聽不懂這句話,我好像一下子又變回那只不會說話的野獸。
不會哭,也不會喊,只知道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那時我才知道,人死了會那么輕。
她曾經把我從泥里抱起來,可我最后只能把她從那張床上抱走,我猛地睜開眼。
山風一下子灌進我的眼里,我看見風鈴木開滿山坡,黃花在陽光底下搖晃。
香爐里的煙還在往上飄。有人在殿前拜佛,有人在旁邊說話,有老人坐在樹下休息。
尹逢春就在我面前。
她抓著我的手,臉色白得嚇人。
「鄭如瑯,你怎么了?」
她聲音都變了:「你別嚇我。哪里不舒服?頭暈嗎?要不要去醫院?」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和剛才那個人重合在一起。
一個在很黑很黑的地方,向我伸手。
一個在滿山春光里,抓著我的手。
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也不知道那場舊夢到底從哪里來。
可那一刻,我分不清。
黑暗里那只伸向我的手,和此刻尹逢春扶著我的手,像隔著很久很久的時間,終于疊在了一起。
我忽然說不出話,眼淚簌簌地落下來。
尹逢春更慌了:「鄭如瑯?」
我張了張嘴。
想說原來很久以前,也有人這樣叫過我。
想說原來是你。
想說好像后來的我找了你很久。
也想說,原來我曾經這么晚才學會站起來。
晚到那個人已經等不及了。
晚到我終于有力氣抱起她時,她已經不會再睜眼看我。
可那些話太長,也太重。
像命運與命運之間,隔著一條難以橫亙的暗河。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尹逢春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是不是中暑了?我們下山,現在就下山?!?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好緊。
她見我還有這牛勁,愣了愣:「怎么了?」
更強烈的山風吹了過來,風鈴木落滿一地,黃花像春天鋪成的路。
我看見天空,看見風,看見鮮花,也看見她。
她沒有在黑暗里。
我也沒有。
我們都好好地站在春天里。
而我哭得停不下來。
尹逢春急得眼睛也紅了:「鄭如瑯,你說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