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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閉眼,又把眼睜開,盯著頂上的帳子。現在想來,無論淑妃還是貴妃,都漸漸同自己隔得遠了。他和她們關系最親近那一兩年,恰恰是同王玉英吵得最兇的時候,他承認自己多少有點賭氣演戲的成分,越膈應到王玉英,他心里就越刺激、興奮。
但并不暢快,反而自個也很難受。
現在后知后覺,這是一種兩敗俱傷。
徐恒煩悶得翻了個身,又由彤冊思及臨幸之事,其實他從小到大一直很寡淡,未有滑.精,連夢.遺都鮮少。第一次領悟此間美妙是同王玉英在一起,事罷他躺在榻上,久久不能回神,幾分恍惚亦幾分恍然大悟——原來自己也是有渴望的,原來此間事如此快樂……
他后來同貴妃、淑妃都沒有過這種感覺。
只有和王玉英在一起,他才主動,抵死癡纏,痛快淋漓。
王玉英也是唯一一位敢龍鳳顛倒的,她永遠熱情、直率,大大咧咧,不僅甜言蜜語想說就說,甚至在拉他一起鉆研避火圖時,說自己修過下三路媚功,包管兩人都飄飄欲仙。
真是什么臊話都講得出來!
她太直白,有時徐恒會不好意思,蹙眉斥兩句,但其實心里也歡喜得緊,愈發興奮。
這太取悅他了。三年了,徐恒仍清晰記得是如何極致,爽得頭皮發麻,每次都像死過一回。
他想……
他想見到王玉英了。
徐恒在榻上輾轉,不斷翻身,因為不能復立,她不愿回宮,那他可以出宮去,主動靠近她。他不禁想起立夏那日自己去了京郊迎夏,夏至也做了夏祭,祭壇和浮游山一個西郊一個東郊,大相徑庭,但他可以找借口繞著城兜一圈,路過浮游山。
他有些懊惱錯過了立夏和夏至,卻又慶幸還有立秋的秋祭——方便的話,他想上山看看……
還來得及,還來得及。
徐恒憶起某年立秋是大祭,不在京郊祭壇,依照祖宗規矩上了泰山。祭祀完,他不眠不休往回趕,在玉輅上批改奏章,提前處理政務,幾乎沒有闔眼,熬了四五個大夜,為的就是回宮和王玉英過七夕。
那會他倆已好幾年未在一起過過,他格外珍惜這次機會,七月初
可趕回宮卻聽說了貴妃動紅的事,他很吃驚貴妃有孕,急著去處理,調查真相,準備忙完就去坤寧宮,王玉英卻自個來了扶玉殿。
聽到她來,他一掃疲憊,高高興興趕去主殿,徐恒敢肯定自己那會眼睛是亮的。因為之前打聽到王玉英在親手縫制腰帶做禮物,所以他心里還有隱隱期待。
可是對上的卻是一雙充滿憤懣、憎惡,全無愛意的眼,她的表情像一盆冰水,將他澆懵,淋了個透心涼。
“什么僅次一次,什么絕子藥,你說話當放屁嗎!”她竟將夫妻倆的體己話暴露到臺面上,滿殿的內侍宮人乃至太醫都聽到。徐恒臊得慌,又分外惱怒,身體又燙又寒。她總這樣,不會好好說話,專戳他的脊梁骨,扎得又狠又準,總能讓他手氣得抖。
她異常尖銳、惡毒,說話刻薄,從不顧忌場合,不給他這個九五之尊留半點尊嚴!徐恒血液逆流,厲聲反嗆:“你看看你,潑婦行徑,哪有半點賢后模樣!”
話音落地,他自個愣住,眸子里倒映的王玉英也在發愣。
徐恒有些懊悔,心里有個聲音勸自己去道歉、哄她,說些軟話,和好,但糾結半晌,難以啟齒,突覺臉上一痛,皮肉火辣,竟是王玉英一個巴掌扇得徐恒偏過頭去。
彼時那一霎,他腦袋放空,什么情緒都沒有了。
而此刻,三年后,徐恒心底緩慢浮上鈍痛,四肢百骸皆被磨得疼,呼吸不暢。
他本能地蜷曲四肢,縮成一團,想減輕痛感,卻沒有用——還是疼啊,悔啊!
當時他不該責怪王玉英,他自己不也一樣,連環嘴炮,逞口舌之快,明明想著念著喜歡的全是她,卻要口是心非,擺出冷臉。
他跟她犟什么啊?
他們是夫妻啊!百年之后埋都要埋一塊,生生世世,吵什么架?
徐恒恨自己這張又臭又硬的嘴,面子算什么東西?如果他真做到不對愛人惡語相向,冷落貶損,是不是就不會成眼下這樣,和王玉英越隔越遠?
他再一次后悔了。
*
六月初一,新月如鉤。
一伙計并一東家打扮的男子各從一端起,將一塊塊門板扣上門框。二人頂上掛著一塊牌匾——玲瓏閣。
這是間首飾鋪子,論規模,京中入不了三甲,但店內好幾位能工巧匠坐鎮,能打旁人打不出來的,別具一格的款式,所以小有名聲。
眼下太陽已落,家家點燈,玲瓏閣也到了歇業時辰,伙計正要扣上最后一塊門板,忽一人一馬疾馳近前,男子尚未從馬上落地,口中就呼:“店家,且請等等,先別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