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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沒了聲。
王玉英收回目光,繼續晾她的衣裳,之后回屋關房門,干脆利落,毫無留戀。
她在袇房點了三盞燈,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照到,一時比星光稀少的夜空還明亮。
月華如水,傾瀉禁宮。
今日折子少,徐恒早批完,之后又私下同刑部尚書于明哲議政,完了才酉時半。
于尚書起身:“若沒別的事,微臣就告辭了。”
徐恒點頭笑道:“今夜沒有宵禁,回去好好逛逛。”
于明哲的確打算陪夫人逛燈會,聽皇帝一說,這位平常不愛多話的大人竟浮現一絲笑意,主動告知:“臣正打算回去和內子逛街,很是好看,她記掛念叨一整年了。”
“是么。”徐恒輕道。
于明哲點頭:“燈樹千光照,這兩年還會放煙火,甚是精彩。”
徐恒默默聽著,他同副相、禮部尚書等人核查過,怎會不知燈會的布置安排,只是一直忙于政務,沒有親見。
于明哲望著沉郁的皇帝,好心提議:“良宵佳節,陛下何不同皇后娘娘微服出巡,與民同樂?”
徐恒倏地思及王玉英,竟不受控抖了下,像白馬掠過那樣,閃過一絲隱秘的喜悅,而后反應過來如今的皇后已是衛氏,瞬間灰敗。
他勉強一笑:“算了,朕還有事。”
今日又不是初一十五,不必見衛氏。
于明哲自然不會強逼天子,他闔上雙唇,躬身告退。
徐恒自個在書桌后靜坐。
良久,他轉身,袖子擦過桌面,發出輕微一聲。
慶福忙上前:“陛下要回寢宮嗎?”
徐恒擺首:“拿套常服來,朕出宮走走。”
慶福眉心一跳,但還是很快取來一套鴉青色圓領袍,徐恒換上,用一根檀木簪束發,慶福亦改作長隨,一道出宮。
剛到朱雀大街端頭,集市入口,徐恒就喚停馬車:“你們別跟著了,朕自個逛逛。”
“那怎么行!”慶福急道,“您一個人——”
話音急止,因為徐恒抬手,示意止聲。
慶福咽了一口,徐恒道:“你在這里等著,我待會回來。”
周遭有行人來往,慶福改口:“主人千萬小心。”
徐恒頷首,隨人潮匯入朱雀大街。車聲馬嘶,匯成一片,茶樓酒肆的叫賣聲歡笑聲此起彼落,花燈高懸,流光溢彩,若無垠星河。一家三口同徐恒擦身,小童抓著爹娘的手,雙腿蜷曲落下,那一對父母也配合著抬高胳膊:“蕩秋千咯——
徐恒扭頭,再看眼一家三口背影,又見街對面食肆烏泱泱出來七、八口人,瞧著像三代同堂,那兒子已經有兩個半大小子了,父母仍然健在。
“哎呀小心!”
徐恒聽見背后有人提醒,迅捷側身,一位差點撞上他后背的小娘子急將手中絞糖回收,慶幸道:“還好還好,差一點就蹭上。”
徐恒瞥眼自己后背,的確沒有。
他還沒完全收回目光就又跑來一年輕男子,個頭不高,一個勁同徐恒賠不是,說自己家娘子莽撞,沖撞了郎君。
“無妨。”徐恒淡笑,目送這對小夫妻走遠,他看見兩人沒幾步就牽起手,有說有笑。
徐恒目光緩緩往上,又見燈河。
萬家燈火啊……他在心底輕嘆,低頭自己是孤零零一個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長。
徐恒的心情由沉郁變為難過,沉默前行。他好像是誤入燈會的異世客,一切熱鬧都隔著無形壁壘,與他無關。
直到瞅見王記炸丸的招牌,徐恒才重浮笑意。
這個是北疆人在京城開的店子,十來種丸子里王玉英最喜歡水蘿卜做的蘿卜丸,隔兩三日饞一回,百吃不膩。
她是先愛上這種吃食,而后才隨他去的北疆。
沒錢買外頭店子炸的,又不忍她犯饞蟲,徐恒就自個琢磨配比、火候,油溫,竟真仿出和王記一模一樣口感的蘿卜丸。
他記得自己試了十三次才成功,王玉英也從旁幫忙。那時條件艱苦,許多東西,甚至菜刀都沒有,她用她祖傳的那把三尺劍剁肉、削蘿卜。
苦中作樂,兩個人皆不覺苦。
徐恒記得和王玉英在北疆過七夕,連著好幾年,因為沒銀子,王玉英送他的禮物都是自己作的詩,畫的畫,他很歡喜的,但也忍不住逗趣:“連著收四回了啊,明年不會還是幾筆幾畫吧?”
“包不是的!”王玉英大手一揮,表情沉著。
看來她已經選定明年的禮物了,徐恒忍不住湊過去:“那是什么?告訴我……”
她身上總是香的,他一嗅再嗅。
“你猜。”王玉英笑著往他懷里靠,她這人藏不住事,也架不住徐恒的軟磨硬泡,很快透漏明年打算給他親手縫制一條腰帶。
不久,他就被急召回京繼位,再后來,一年又一年的爭吵失約,他現在富有天下了,卻依然沒有收到那條腰帶。
他好想要啊,盼得心癢,饞得眼紅。
他真不該同她吵,和她賭氣,一直死鴨子嘴硬,不肯低頭。
周遭燈火通明,徐恒卻被層層陰云籠罩。
又一對少男少女從他面前明晃晃擦過,少年偷瞄少女,少女卻不似旁的女子那般羞澀,竟然反瞄,惹得少年反成紅耳朵那個。
一模一樣!
和他剛和王玉英在一起時的經歷一模一樣!
徐恒抑制不住眼尾泛紅。
他緊緊盯著那對小情侶緊扣的十指,紅著眼看他倆追逐打鬧、開懷大笑,二人如此年輕且堅定,相信這雙手會彼此牽至白頭,沒有想過松開。
徐恒閉眼低頭,喉頭滑動,不能再看了,再看又要失儀落淚。
馬車經過,徐恒徹底退讓到街邊的陰影里。
忽然,他又瞧見另一對手牽手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