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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聲音平穩冷冽,如三九寒河,凍成冰面:“傳朕旨意,扶玉宮貴妃江氏,德不配位,恃恩而驕,窺測圣意,致宮闈不睦,有虧婦德。今褫奪其封號、冊寶,廢為庶人,即日起移居掖庭,非詔不得出。一應供奉,皆按庶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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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玉殿外,梅枝遒勁。
扶玉殿內,裊裊青煙。
江貴妃側臥榻上凝視線香,看頂端一簇燃成灰燼,然后掉落,青玉光的素托里已經積了厚厚的灰。
她少時讀詩,念到“紅顏未老恩先斷”,不解其意,彼時姑姑榮寵不衰,亦不能給予答案。
而今,懂了,悟了!
但不悔。
江梅覺得自己沒錯,本來就是她先結識陛下,比那廢后早好些年。
她翻個身,強迫自己入眠,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卻有宮人慌慌張張跑進殿內:“娘娘、娘娘!”
“作甚么!”江梅橫眉,就要責罰,那宮人卻堆出一張笑臉:“娘娘,慶福公公往這邊來了!”
三更半夜,點了燈依舊昏黑,江梅卻眼前一亮,手忙腳亂:“快、快,快為本宮更衣上妝。”
“娘娘、娘娘——”宮人喚了兩聲,江梅才聽見,扭頭回看。貼身宮人按住江梅的胳膊,笑道:“娘娘,不是陛下,是慶福公公。”
江梅抬手摸了下自個右頰:“那也得打扮打扮。”
宮人們忙伺候更衣梳妝,江梅挑了對綴寶珠的大塔葫蘆環,宮人遲疑:“娘娘這對可重了。”
“就這對!”江梅語氣篤定,重沒關系,這墜子大,皇帝喜歡。她多涂了粉,顯得人白,口脂也抹得胭紅。
江梅扮好時,慶福與一眾內侍剛好行至門口,她笑吟吟招手:“快,快請公公進來!”
慶福看向貴妃,掩下眸中憐憫色,緩緩展開圣旨:“扶玉宮貴妃江氏,聽宣——”
江梅歡歡喜喜跪下,慶福方念兩句,她的笑就僵住,不敢相信自個耳朵,慶福再往后念,她緩過勁,心提高墜下,再提再墜,惶恐揣測,如此反復。待那句“庶人”宣判,江梅心就變成只往深淵里跌。
慶福念完,卷起黃絹:“江氏,接旨吧。”
江梅頹然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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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下了早朝,一直疾走,御書房在右,他卻往左拐。慶福忙提醒:“陛下,書房在這廂。”
徐恒語氣果斷:“今日的折子且放一放。”
慶福分唇,愣了一步,而后追趕皇帝。
徐恒過月洞門,轉幽徑,九曲十彎,中有小屏遮擋,只聞腳步呼吸,瞧不見屏后來人,因此面對面快撞上,徐恒才發現迎面來的不是什么宮人內侍,而是淑妃及其侍婢。
淑妃屈膝:“參見陛下。”
徐恒下巴未壓低,僅垂眼皮下瞥,須臾,冷道:“耳上這一對即刻摘了,不允再戴。”
淑妃聞言心中一涼,卻又不明所以,徐恒轉瞬繞走,臨了拂袖:“平身。”
他走良久,淑妃宮中婢女才小心翼翼扶起自個主子。淑妃緩慢扭頭回望,依然不懂,那日省親回宮,面圣時就戴著這對耳環,皇帝并沒有責備,反而夸她虔誠可嘉,賜了貢緞,今日怎么就不讓戴了呢?
徐恒早忘記前一次相見淑妃戴了什么,心里只想北疆某日,他主動提起螢石低廉,倘若某日二人脫身寒苦,要讓王玉英選一對貴的。
王玉英大笑:“那就送我一對桃紅碧璽搭翡翠的吧!”
相似的耳環,怎能戴在淑妃耳上!
英娘若瞧見定會生氣。
徐恒昨晚就想明白了,今日下朝,他要親自到庫房擇選類似耳飾,要全天下最艷的碧璽,最綠的翡翠。他要把耳墜子帶上浮游山,山不來他可以去就山,王玉英不肯回宮,他當主動奔赴浮游山,遠勝那些扭捏徘徊,拐彎抹角的偶遇和等待!
徐恒一顆心雀躍得要蹦出胸腔,庫房悶熱不透氣,他卻始終處在亢奮中。
他仔細選了十來套頭面并各色禮物,出庫房里已過申時半,檐下雨落成簾,天上霧氣,地上水洼。
“陛下。”慶福急急撐傘,徐恒接過自己打,匆匆趕回寢宮。他翻出半塊白玉佩,系在腰間,右手輕拍白玉,又用掌籠罩。
這回齊全了,徐恒臉上浮現滿足的笑:“知會下去,明日罷朝。”
慶福正愣怔,聽徐恒急急又道:“辦完隨朕出宮,去一趟王記炸丸。”
慶福忙道:“陛下要吃丸子,奴差人去買即可,何必讓陛下冒雨。”
徐恒搖頭,不,他要親自買給英娘。
許多百姓冒雨出來過節,來往車輛為避免打滑沖撞,皆行得慢。徐恒見狀噎了下,也只得命令車夫慢行。待到王記門口,隊排長龍,他又不愿行特權插隊,撐傘自排到隊尾,等買到蘿卜丸子已過酉近戌,夜色漸濃。
徐恒看一眼黑天,照這樣下去三更前到不了玉清觀。
“拿蓑衣和雨披來。”徐恒下令,接著抽出侍衛腰間佩劍,砍斷馬車套引。待蓑衣雨披送至,將帶給王玉英的禮物搭上馬背,罩好雨披,他自個穿蓑衣系斗笠,輕騎出城。
雨霧茫茫,更兼天黑,按理視線不佳,徐恒今晚的眼力卻出奇的好,直奔浮游山——之前是他錯了,見著王玉英,他會向她賠不是,任其責罰,從今往后他會多換到她的位置思考。風瀟雨晦,烏天黑地,莫說道觀,就是浮游山的輪廓都瞧不見,徐恒仍旋起嘴角,神采奕奕:英娘,朕來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