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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搖頭,七夕只剩半個時辰不到,他不能再錯過。哪怕王玉英不允進門,他站在門外,也算和她同度七夕。倘若走了,是再一次失約。
徐恒手在門板上輕輕推了一下,門從里面反鎖了。
于是再叩,依舊毫無回應。
“你們先退下。”徐恒淡道。
觀主和二徒領命告退。
徐恒繼續叩門,還天人交戰,艱澀啟齒喚了兩句“英娘,是我”,自始至終無人應聲。
“陛下,”侍衛詢問,“要不破門吧?”
徐恒平靜注視侍衛:破門?王玉英會惱怒的。
許是自己太謙和了,侍衛竟敢問出這種話。
他心頭不悅,面上卻仍和煦淡笑,任誰也瞧不出不滿:“還是再等一等。”
明早他不上朝,有得是時間等。
侍衛們聽命靜候。他們皆是禁軍里精挑細選出來,個個儀表堂堂,徐恒立在侍衛們前方卻仍顯鶴立雞群。他披蓑衣,戴斗笠,立于雨幕,鬢間一縷亂發隨風亂舞,褲腿油靴浸染淤泥,卻絲毫不顯狼狽,反似綸竿歸山的仙長,釣的什么?釣一江雪,釣孤星月。
雨幕珠簾,泛起的霧氣縈繞在徐恒周圍,恍若自帶的仙云。
漸至翌日。
天將亮不亮,徐恒再也按捺不住,囑咐侍衛:“你們在這候著。”又怕和好以后王玉英要禮物,不忘添上一句,“待會朕喚,你們再把禮物搬進去。”
眾侍衛應喏,徐恒腳尖在壁上一點,輕飄飄躍過墻頭,侍衛們心道天子就是天子,翻墻都翻得這般優雅,但職責所在,還是提醒:“陛下小心。”
徐恒本來就覺得翻墻是雞鳴狗盜事,內心羞赧,聞言低頭縮肩,真坐實了鬼鬼祟祟。
臨到門邊時他還搓了搓手,又默默寬慰自己:別太汗顏,這都是為了再見英娘,等不及了。
他見院中尚有未來得及收的椅幾,還有一壺酒,灌了雨,徹底毀了味,聞不出來,但他猜是燒刀子,她就愛喝這個。
還有一碟泡腐的干煸泥鰍,王玉英一個人倒會享受。徐恒笑著抬首望天,雨下透了反而明亮起來,就像他和英娘,至暗至晦了三年,終于迎來緩和。
徐恒帶笑抬手,先輕輕敲下,打算投石問路,待沒反應再喚她,哄她。意料之外,門竟沒有反鎖,一叩即開。
*
三個時辰以前。
王玉英練完劍溫完心法,晚上簡單吃了點,天仍亮著,但壓著云,瞧不見金燦燦的日輝。她想還是夏天的日落漂亮,粉藍相間或者火燒云。
她拉開雞籠櫥,取出并排擺的一壺燒刀子和一酒杯,好些天沒喝了,先把杯子刷了一遍,正準備拿回房中,忽然嘆口氣,蹲下來在底下不常用的櫥柜里翻找,今日過節,多備只杯子,給荊野也喝一口。
她剛把兩杯一壺擺回房中桌上,房門就被推開,荊野一面望著她笑一面走近,心中喜道:今日沒鎖門了!
王玉英掃一眼窗外,接著重看向荊野:“今兒怎么這么早?”
荊野嘴角漾起一笑,又禁不住再擴大些:“散得早。”
七月初七,正兒八經的節,營里有家室的都早放了。
離得近了,王玉英方才注意到他身上斑斑點點。她再次望向窗外:“落雨了?”
“山上沒下,路上下了一小會就停了。”荊野想起來時望過,那層層的烏云全往西邊去,估計都下城里了。
不管了,反正山上沒雨,他高高興興從懷里掏出一包東西:“我給你帶了吃的。”
王玉英靜靜睹著,心想紙浸著油污就往懷里揣,他也不嫌臟。荊野考慮的卻是這家店不像王記有特殊油紙,揣懷里能保溫,給她帶過來時還是熱的。
他把東西放桌上,三兩下拆開,里頭是干煸的小泥鰍。他曉得王玉英不怎么吃辣,所以壓腥用的韭菜,泥鰍先煎后煸,吊了點料酒鹽糖,里外焦黃,噴香撲鼻。
王玉英微微歪頭,笑吟吟沖荊野道:“嘗一個。”
荊野馬上聽從號令吃了一條。
王玉英過會才吃,十分美味,刺煸得酥脆,可以直接嚼。
她一直坐在桌邊吃,荊野也跟著再吃一條,又想一包泥鰍不多,留給她……他便垂下胳膊,放眼四望,發現桌上不僅有燒刀子,還擺著兩個酒杯——是兩個,不像往常,就一個!
再一聯系今日七夕,他就有種守得云開見月明的酸澀和歡喜。
荊野見王玉英手油了,找干凈帕子放到她手邊,然后,還是抑不住激動,試探道:“今日有酒啊?”
“你都帶下酒菜來了,那能不喝嗎?”王玉英輕飄飄揭過。
荊野眼黯一霎,復又重亮,不怪她,她說的都是對的,是自己太心急。
他其實十分期待禮物,迫不及待想知道是什么,卻又犯慫不敢問,怕她覺得自己討要,咄咄逼人。
反倒是王玉英擦擦手,站起來,開方腳柜,取出昨天買回來的護膝給荊野:“試試。”
她面不紅心不跳,眼神也不躲閃,荊野毫不懷疑是她親手所繡。
他瞅護膝褐色,上頭還有花紋,雖然不知道是什么紋路,但她肯費心思和功夫,他心里既柔且暖,感動得一塌糊涂。
須臾,又擔心王玉英動針線受傷,默默觀察她兩只手,見沒有針眼傷痕,才稍微寬心。
荊野腿粗,護膝有些緊小,但他依舊十分滿意:“剛剛好,正合適!”
荊野穿好走了兩步,重新坐下,看起來沒有拆護膝的打算,王玉英掩嘴笑:“你就這樣穿著啊?”
荊野愣了須臾,沖她笑,小心翼翼解下護膝,也準備揣進懷中。
護膝那么大,哪里放得進去,王玉英無奈搖頭:“先放桌上吧,走的時候再帶回去。”
荊野盯著王玉英點頭,完全按她說的做。
王玉英心里也軟了下,主動給他斟酒。
荊野端起酒杯:“英娘——謝謝。”
杯長舉空中,指腹在杯面摩挲。
“喝吧。”王玉英自斟,和他隔空碰了個杯。
荊野呼應,一仰而盡,低頭,喉頭滑動——不知何年何月,這碰杯能變成交杯?
王玉英端起酒杯復呷一口,荊野手上提壺,給自個滿上,眼睛瞟向窗外。王玉英輕笑:“你瞅什么?想走了啊。”
荊野回看王玉英,語氣極其溫柔:“今晚我怎么可能走……我是在想,七夕夜是否真有牽牛織女星?”
還有鵲橋。
王玉英呷口酒:“你沒看過啊?”
荊野搖頭,下一剎,想到王玉英之前肯定看過,一下子難受得要命,臉色瞬間由晴轉陰。
不能細想。
他繃著臉調整呼吸。王玉英卻沖桌上挑了下下巴:“想觀星的話,我們把東西搬出去,坐院里去。”
荊野馬上起身,先搬邊幾放酒菜,再搬出屋里唯一一張躺椅給王玉英,自己留張圓凳,緊挨躺椅。
全程沒讓王玉英動手,她就站在院中仰望,浮游山雖未下雨,但天也是陰的,瞧不見星星。
“今晚云太厚了。”她邊說邊躺到椅上。
光芒一閃,依稀有顆藏在云層后,興許是織女吧……
她抬手遙指:“那一顆……”
算了,自己沒把握,話音戛然而止。
荊野早隨王玉英抬頭,循她所指望見那顆隱約遙遠的星。
半晌,他呢喃:“玉門的星星很低,這里太高。”
他生出邀請王玉英一道回玉門的沖動,卻不敢開口,正踟躕著,忽覺肩上一沉,竟是王玉英主動依偎進他懷里。她的腦袋從他肩頭滑下,貼在胸口處,荊野挪動雙臂,將她擁住。
他身形高大,低頭能瞧見她的臉,脈脈端詳,而后在王玉英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她不知道,他每回吻她都會感到一陣眩暈。
涼風起,卷起地上的一片落葉。二人皆瞧見,荊野欲起身,被王玉英摁住。她猜到他要幫著掃院子,阻道:“你就讓它飛吧,就一片葉子。”
是片從院外落進來的梧桐葉,像只蝴蝶打著圈往上。王玉英看了會,燒刀子的酒勁漸起,先是小腹一簇焰,接著變得熊熊旺火,將胸腔燒得滾燙,總覺得要做點什么才能抒發。
往常她都是舞劍。
這會荊野在,就想和他對一場,但他來王玉英這里沒有佩劍,她持刃對赤手空拳,是欺負他。
王玉英要起身,荊野把她拽住,她笑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掌上輕撫:“我們過幾招吧,喝了酒,想過招。”
荊野這才緩緩放開王玉英。
她站起,再喝一口酒,才分腿抬手起勢。
荊野仍坐圓凳上,她沖他眨了眨眼,意思在說請賜教。
荊野邊起身邊問:“你的劍呢?”
王玉英唇角始終揚著:“咱倆就空手比劃。”
荊野想了想,蜷起十指:“那我出拳了。”
“出拳。”
荊野凝眸,右臂沖拳,只用了一成力量,王玉英反手一勾,就以肘為盾接住。他甘愿吃這個癟,一笑,纏著她的臂彎翻身,本來二人就不是非要拼個輸贏,再加上酒意上來,那四手雙拳打得纏纏繞繞,梧桐葉還在飛,繞過荊野腳踝,又在王玉英小腿上轉圈,他倆的眼神也跟勾纏,拉絲。
這打得是什么拳?情意綿綿拳,情切切,意綿綿,似舞非舞。到最后王玉英醉意勝過理智,垂耷胳膊,左腳絆右腳傾身,荊野忙將她扶住,擁入懷中。
她仰面,朱顏酡紅,目送秋波:“我還想喝酒——”
荊野也醉了,不再勸她莫貪杯,反而低頭眸光灼灼:“我喂你喝。”
他胸腔鼓動,嗓音帶著誘惑,緊緊摟著她,舍不得移開視線。
他反手抓來酒壺。
王玉英暈乎乎推下荊野:“你沒拿杯子——”
這醉聲嗲的,且加上那一推,荊野渾身發軟,腳下踉蹌。
穩住,箍緊,促眸揚唇:“沒杯子有沒杯子的喝法。”
他對壺嘴飲一大口,封住王玉英的唇,像渡氣那樣渡給她。很快,王玉英開始吸吮,荊野喉頭滑動,脖頸和手背皆鼓起青筋。二人都越來越用力,迷醉在酒意里,又好似浸身七夕的天河,飄飄晃晃,遙遙蕩蕩,眼底泛起星光。
地上靜悄悄濕了一個點。
兩點、三點,越來越多,突然落雨。
王玉英嘴角仍咧著,抬手捂腦袋,要逃進袇房,荊野拽她手腕。
王玉英回身:“怎么——”
話未說完,荊野已將她打橫抱起,一腳踢開房門。門板晃了兩晃,被夜風帶上。荊野和王玉英皆朝門口望了眼,腦子里只有門關上就好,完全忘記還要反鎖。
帳子也沒散,就這樣相擁倒在榻上,荊野吻了一會,手欲往下。
王玉英摁住——他食髓知味,幾乎每晚都來,本就頻繁,昨夜又鬧得太兇,說實話,現下她不大想。
“英娘,我想。”荊野一眨不眨凝望王玉英,他的眼睛是兩面專屬于她的鏡子。
王玉英垂眼,目光從他的臉落到胸膛:“有時候兩個人在一起,不一定非要天天做那事。”
“可今夜是七夕。”荊野斂笑,神色嚴肅甚至添了幾分神圣,“他們說七月初七,金什么玉露……”
王玉英莞爾,“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原來他想求一個儀式。
她抬起上臂勾住荊野脖頸,應允了他。
可過了會,榻上響起竊竊私語。
“怎么這樣軟趴趴?”
“不知道啊……”
“是不是厭了我了?”
荊野聞言醉意里掙扎出一點清醒,一字一句:“哪里厭得了……”他低頭,“我再琢磨琢磨怎么回事。”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王玉英已經聽不見荊野說什么,只能通過他的口型推斷,她想,不行就不行,也不差這一日,正好她也想歇。
“我可能真的醉了。”荊野帶著沮喪告知。
王玉英攬上荊野后背:“算啦,我也困了,睡吧。”
荊野瞧著她,點了下腦袋,再瞧,再點,王玉英被他晃得迷迷糊糊,上下眼皮打架,一閉眼就睡熟。荊野抬起她的腦袋放到自己胳膊上,倒躺,不多時亦入夢鄉。
雨幕如織,又像誰把天捅了個大口子,往下傾灌,樹搖枝晃,轉瞬葉落滿院。速速漲水,那一片片半綠半黃的落葉宛若海中扁舟,與滔滔浪頭搏斗。
袇房內的墻根逐漸返潮。
床上,荊野先醒來,睜開眼外頭雨仍在下,但比昨晚小上許多,天已大亮,他好久沒睡過這么熟的覺,連雞鳴都不曾聽見。
荊野身不動,僅脖子扭向外側,門口好像立著個人。
他沒醒明白,又把眼重閉起,繼續摻瞌睡,猶似夢中。
等等,不對,不是夢!門口真的有人!
荊野強撐著重睜眼皮,瞧清來人,驚得魂都離身。
他猛然坐起,脫口而出:“陛下!”
“吵什么啊——”王玉英喃喃,欲翻身朝里,背對荊野再睡,荊野用肘連拐她兩下,王玉英扭頭睜眼,瞥見徐恒。她的心驟然提起,但僅僅一霎,就歸于平靜。
她瞧見徐恒緊緊盯著荊野,冷若冰霜,仿佛要用目光把荊野抽筋扒皮,凌遲分尸。
徐恒緩慢移目,和王玉英的雙目對上,鎖定。他臉上的表情居然全消失了,幾近空白。
王玉英收回視線,起身要下床,她能感覺徐恒的目光始終膠在自己臉上,卻沒有再瞧他。
王玉英途經荊野身邊時,荊野急忙側身讓道,王玉英撩起眼皮眺荊野一眼,能瞧見他眼底的慌張。她收回目光,哪個男人也沒再看,趿鞋、起身,從地上拾起道袍,不緊不慢穿袖子。
荊野望著她的側顏,漸漸鎮定下來。
而徐恒藏在袖下的手越抖越厲害:她居然、居然沒有半分慌張!
他想起自己滿懷思念、欣喜和期盼推開門,映入眼簾的竟是兩具白花花的軀體,他的女人枕在別的男人的臂彎里!
她竟同旁的男人這樣做!
他一直以為這是獨屬于他的閨房隱秘!
他定在門口不知瞧了多久,看床上的人,看地上凌亂交錯的衣衫,當他掃見她耳上一對石榴耳墜時,嘴角扯到最大的弧度——那是對自己濃濃的諷刺。
英娘和別的男人睡得真安詳啊,那般親密、松懈,連他這個“外人”在門口站了多久都不知道。
他等二人醒來,等王玉英瞧見他的表情,等來的卻是她的有條不紊、從容不迫!
他恍覺被狠狠扇了一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兩耳轟鳴,唇角流血。他覺得王玉英之前的掌摑遠不及這個,這才是真耳光。
徐恒突然一慌,東張西望,目光像一只無腳鳥在空中亂飛。
沒有、沒有,他在心底呢喃,這里沒有,那也沒有。
床上、地上、妝臺和她的身上,空空如也,他找不到她那半塊白玉佩,她把玉佩丟了!
徐恒腦子里轟然炸響,想那若干年前,他和她雙膝跪下,一個說:“今生我若負英娘,三妻四妾,停妻再娶,必死于非命!”
她亦道:“妾若再同他人做夫妻,亦不得善終。”
就將一對白玉佩拆分,各執一半以為盟誓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