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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一聲冷笑:“徐麒郎,你就只會用無辜之人要挾我,黔驢技窮,算什么男人,算什么明君!”
徐恒旋起唇角,發現被道破后自己心里竟然沒有一絲羞愧或難堪。
是,他就是無可奈何,出此下策,那又如何?
他一會尋思這一大堆人都比自己重要,心中泛酸,一會又覺耳順——她終于沒再冷冰冰的只稱呼陛下。
徐恒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居然繼續道:“還有武威將軍的同僚也會一并連坐。”
王玉英不僅眼睛陡然睜大,肩也一聳,她不信,這人不至于殺光滿朝文武!
卻瞧見徐恒墨眸里一點光也無,扯著嘴角,最關鍵的,他垂下的右手中指扣在食指上。
她一生有兩回見過他殺人。
頭回還沒去北疆,他監斬,在扔令箭前右手中指始終扣在食指上。
還有一回,是從北疆回京,路遇“山賊”,他中指扣食指后,安慰了她一句別怕,然后就把那群賊全剿殺了,出手果決,面身上全是血,地上亦赤紅一片,血肉橫飛。
王玉英垂眼緊瞅徐恒右手,心直直下墜,但還想做最后掙扎:“陛下如今不肯放手,只是因為瞧見我了和武威將軍,那一點大男子的獨占欲和自傲作祟,覺得自己碰過的女人不能讓別的男人再碰。”她對視徐恒,古井無波,“倘若三年前被逐去玉清觀的不是我,而是旁的任何一個妃嬪,陛下袇房撞破,亦會生執念?!?
是嗎?徐恒心里默默接話,如果袇房里瞧見的是繼后、淑妃、江梅?他一個個想過去,發現完全沒有撞破王玉英時的惶恐和心痛。
他心里清楚是不一樣的。
徐恒再次啟唇,斬釘截鐵:“朕意已決,無復多言。”
半晌,王玉英深吸口氣,給自己打氣:“那你我要好好談談,我不稀罕,更不可能居于后宮。要留宮里我也只住外廷,你也不準碰我,且你再不能傷害阿野,不能傷害任何一個我在乎的人?!?
她說著說著就不怯了,還漸漸生起一股往后定會尋著機會,再掙出宮去,必不被他困一輩子的篤定。她要好好謀劃……
徐恒卻是額上青筋重冒出來,鼓得越厲害,待到后面什么阿野、在乎,青筋突突直跳。他的齒在緊閉地唇后反復碾,最終重重一咬:“可以,朕應承你。”
王玉英卻還緊張地鎖著徐恒眼睛。
他曉得她這是信不過他,不由得眼往下瞥,在王玉英緊抿地唇上掃了一遭,挑起唇角,冷道:“‘爾無不信,朕不食言’?!?
王玉英垂眼,徐恒說的最后八字出自商湯討伐夏桀的檄文《湯誓》,后面還接著一句:爾無不信,朕不食言。爾不從誓言,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
你們不要不信朕,朕不會食言。但如果是你們不遵守誓言,朕定將處死你們和你們的妻兒,絕不赦免。
王玉英偏頭:“知道了?!?
她終于應允,他合該高興,可心里卻仍悶得喘不過氣,一點喜悅也無。
“陛下?!睉c福門外輕喚。
徐恒心知是有政事,不方便讓王玉英聽見,卻仍負手沉聲:“什么事?”
門外慶福安靜須臾,道:“陛下,鄭相求見。”
徐恒攢眉,這才下早朝,他還沒去御書房呢!
鄭揚之急不可待,是要來找王玉英的麻煩?
“叫他御書房外宣聽。”徐恒說著轉身要走,卻忍不住再瞟王玉英一眼——她還偏著頭,無甚反應。徐恒心道不稀奇,她都不在意自己,更不會理會鄭揚之的消息。
徐恒心一橫收回目光,步出臨仙閣。
鄭揚之并未依詔等在御書房,反而候在山下。徐恒最后一級臺階剛落地,鄭揚之就迎上來:“臣鄭揚之參見陛下?!边@回不繞彎了,開門見山,“聽說陛下將玉京妙靜仙師重迎回宮?此舉——”
鄭揚之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皇帝果斷抬手,示意先聽自己講。
鄭揚之垂臂垂首,微微躬身。
徐恒嘆了口氣:“朕前日不是遇石洪被阻了么?無奈避災玉清觀,才知觀中生活清苦,尤其仙師長居的后院,簞瓢屢罄,潮濕陰寒,可以說惡劣至極。且朕才曉得,仙師兩年前害過一場大病,從此往后身體大不如前?!?
鄭揚之眨了兩下眼,將腦袋垂得更低。
徐恒嘆道:“仙師雖然有失,然幽閉日久,已思己過,其情可憫。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既為天子,亦是人夫,更應順承天意,念其舊德、嘉其悔悟。將仙師移回宮中,非是私情,實為照應,只盼她身體早好,安宗廟,睦宮闈,卿毋復多言?!?
鄭揚之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臣斗膽叩請陛下三思!昔年逐妙靜仙師,昭告四海,天下皆知。如今迎回豈不是朝令夕改?有損公器亦有損陛下天威!”
徐恒沉默須臾,語氣加重:“揚之,人要常懷惻隱之心?!?
“非是臣不近人情,實乃此婦性情暴戾,劣跡斑斑;驕縱跋扈,睚眥必報。昔年不僅凌虐嬪御,怨聲載道于禁苑,更屢屢頂撞陛下,侵犯圣躬,視天威如無物!今若重歸,猶如縱虎歸山,必致宮闈不寧,只怕會再度傷害陛下!臣伏望陛下順應朝綱,依舊逐仙師出京。”
徐恒臉色難看,尤其以惡評王玉英那幾句最為不悅,事到如今已是自己批得了王玉英,旁人說不得:“一日夫妻百日恩,就是尋常人家,聽聞前妻疾重,病弱無依,也沒有見死不顧的道理。朕記得前歲有登州王氏,帶著癱瘓夫君改嫁,與后夫一道奉養,數年如一日,州府上報,滿朝贊嘆,皆說仁心義舉,感天動地,民之表率。當時彰獎其德,賜了王氏一棟‘貞義雙全’的牌坊,還是經你督辦。怎么朕顧念舊情接回仙師就不行?難不成朕之胸襟仁義還不如一村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