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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鄭揚之輕拍了下當中一童胳膊,徐徐起身。二童一板一眼,學大人彎腰恭送。
沒再遇禽鳥,鄭揚之順利回到東廂。博古架上果然擺著一只死鷹,他面不改色經(jīng)過,剛坐下來,就有家丁來報:“大公子,孫統(tǒng)制和鮑參議求見。”
這兩位皆是馮太尉手下副將,鄭揚之噙唇角,無聲笑了下,吩咐長隨:“先焚香,然后把我那仲尼琴抱至庭中,等片刻,再請二位大人進來。”
長隨連忙應喏布置。孫統(tǒng)制和鮑參議步入亭中時,見得蒼松一棵,柯葉綿密,盤根錯節(jié)。松下的小鄭相正要抱琴放到桌上,旁邊香幾上擺著一個芙蓉石耳蓋爐,裊裊升煙,但聞著并非時興的沉香白檀,細嗅有茉莉、百合和姜的味道。
鄭揚之將仲尼琴放到桌上,方才同孫鮑二人笑說:“吾正欲操琴,適逢二公前來,不若安坐,同聆雅奏,共賞清音?”
長隨立馬有眼力架地搬凳子,端茶,孫統(tǒng)制卻抬手阻道:“不必!”
鮑參議亦道:“相爺閑情逸趣,雅致非常,但這都什么時候了!”
鄭揚之蹙眉,面露疑惑。
鮑參議壓低聲:“相爺,您知不知道,陛下迎廢后回宮了!”
鄭揚之原先面對二人,聞言側(cè)首,淡看一方香幾:“我自然知曉此事,然而勸過一回陛下,陛下不聽。”
他面上數(shù)分無可奈何,看樣子心灰意冷,準備置身事外,再不參與。鄭揚之悠悠坐下,抬起雙臂欲撥琴,視線也只專注弦上:“宮闈之事非外臣所能左右,二位大人還是聽我一曲《高山流水》,巍巍兮如高山,潺潺兮如流水。”
孫統(tǒng)制急得想跺腳:“陛下復召廢后,實在違背悖綱常倫!我家太尉已經(jīng)與眾將說定,李相那頭也說了動諫院和翰林院,就獨缺了副相您,同我等一道面圣直諫!”
“群賢畢集,缺我一位又何妨。”鄭揚之眼望琴弦,眼皮和羽睫皆不曾抬。
孫統(tǒng)制和鮑參議對視一眼,孫統(tǒng)制湊近鄭揚之,嗓子急得幾分啞:“怎么能缺相爺?當年要不是相爺死諫,血染朝衣,陛下又怎會被說動,逐那侵犯圣躬,飛揚跋扈的廢后出京?”
孫統(tǒng)制和鮑參議忽然齊齊下跪:“相爺,請隨我們一道吧!”
鄭揚之連忙起身扶住二人,因為著急,不慎碰到桐琴,弦動聲響,如珠落玉盤。
鄭揚之義正詞嚴:“諸位皆如此忠義,揚之豈可獨善其身?同行便是。只是還需二位大人稍事等待,容我更衣。”
他換上朝服,穿戴整齊,便同孫統(tǒng)制、鮑參議一道去見馮太尉。再一行四人到宮門口,午門朱紅,未時的陽光照著琉璃瓦,反下道道金光。
先來的大臣們正三三兩兩聚著地語:“這事早朝的時候怎么不說呢?”
“那會我也不知道啊。”
“那明日早朝要提一提。”
“這會先說吧,若不行,明日再諫。”
……
鄭揚之默聽默看,面不改色,連眼皮都很少眨。等群臣議論少了,方才上前與諸人一一見禮。
加自己一共十三人,他心里有了數(shù)后,退到一邊,任馮太尉牽頭領路,也由著眾人擁簇李相。
十三人里三人來自諫院,當中一名名喚任長儉的司諫,最喜慷慨論事,自號“孤憤”,剛才宮門話最多,聲最洪亮的亦是此人。
任長儉升官僅一個月就上疏百封,有些奏疏鄭揚之耳聞瞥眼,都覺得吹毛求疵,沒事找事。
他并不喜任長儉,卻放慢腳步,不經(jīng)意間就到了任長儉身側(cè)。
任長儉瞧見鄭揚之,一喜,先喚:“鄭相。”
方才宮門口已打照面,互相見禮,因此此刻鄭揚之僅只微微頷首。任長儉卻繼續(xù)搭訕:“昔年鄭相血濺金殿時,晚輩還是一介白身,深受鼓舞,翌年入仕,毫不猶豫選擇作一名正言。”
任長儉行事張揚,朝中何人不知他的履歷,鄭揚之卻似不知:“你是元嘉六年的進士?”
“二甲第一名。”任長儉娓娓作答,明顯前面兩字輕,后三字咬重。
鄭揚之含笑點頭:“任大人宏才遠志,后生可畏。”
得了自己最關注人的贊賞,任長儉控制不住有點翩翩然。
鄭揚之合著唇,似乎步子又慢了些許,任長儉為和他并行,也不知不覺走慢,二人漸漸落到人后。
依然是任長儉先開口:“鄭相,晚輩頗敬仰您,誓與您一道以天下為己任,舍一身以全大義。”
鄭揚之忙抬手:“不敢當。”同群臣拉開了距離,他聲再一壓低,便只有自己和任長儉聽得到,“今時已非往日,陛下三年之后依然堅持迎回廢后,此番決心恐更難撼動。”
任長儉蹙眉,沒想到鄭相居然畏難?
須知從道不從君,士殉于義,再則當今圣上既不昏聵,又有容人之量,虛懷若谷,從諫如流。他就是勤上疏,頻進諫,才由正言飛快躍升司諫。
鄭揚之偏還笑得無可奈何,語氣也虛:“說句不怕丟人的話,什么事都是頭回初生牛犢,一鼓作氣,再而衰……”他輕飄飄合了唇,吞下后面的話。
任長儉聞言心底不禁對鄭揚之浮起一絲鄙夷,看來官場經(jīng)營磨平了鄭相的棱角。
但明君必須有直臣相伴,既然鄭揚之怯場,那就得自己站出來!
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任長儉抱定主意,要匡正君失,為民起名,又想人一生不過立德、立功、立言,既然鄭揚之讓出了機會,那自己就要好好把握,立言留名青史!
任長儉心潮澎湃,時不時瞥著鄭揚之說幾句,鄭揚之皆從容作答。前方遇著岔口,兩條道皆墻檐連綿,諸臣想也不想,就往去御書房繞道少的那條路上走,任長儉亦邊聊邊走,卻發(fā)現(xiàn)鄭揚之仿佛靴底突粘在地上,頓了好幾拍,也沒回自己話了。
任長儉正疑惑,鄭揚之已恢復如常,大步追上來,再和任長儉一道追上諸臣。前后左右突然全是人,任長儉話更多了,有人跟他說“聽說那廢后現(xiàn)居外廷”,他立馬跳腳:“一個女人,怎么住到外廷來了?我先前還不知道這事,這更要不得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紅顏禍水、禍水吶!”
……
眾說紛紜,鄭揚之卻隱在當中,盡量低調(diào),神色亦平常,無人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眾臣原以為會在御書房外等許久,沒想到皇帝幾乎即刻就宣了覲見。映入群臣眼簾的是堆案盈幾的奏章,皇帝得虧生得高大,倘若瘦小一點,就要被奏章淹沒。
想來皇帝的確政事勤勉,勵精圖治,又事事以民為邦本,謙沖自牧,對朝臣納諫如海,容言如天,樣樣都是奔著中興之主去的,可總覺著差點什么……
眾官皆遵禮法,先跪下叩拜,三呼萬歲,準備等起身后再進諫。徐恒端坐上首,環(huán)掃一圈,只能瞧見諸人頭頂?shù)墓倜保囊暰€在鄭揚之的紗帽上多落了須臾,而后收回目光:“平身。”
“謝陛下!”
此起彼伏的謝恩聲。
俱站起后,馮太尉先回望一圈,繼而沖上首再次單膝跪地:“陛下,廢后王氏,暴戾輕浮,行事全無體統(tǒng),潑罵大殿,疾行宮闈,更曾侵犯圣躬,陛下萬萬不可迎回此妒婦,不然不僅綱常擾亂,且驕妒之風必將蔓延內(nèi)廷,甚至動搖國本,社稷難安!還請陛下洞察其性,三思三思再三思!”
翰林院的朱學士亦出列:“陛下,臣非敢妄議宮闈,然為國為民,不得不犯顏忤旨,冒死陳情!昔年逐廢后出京,既昭告天下,亦已載史,而今悄然迎回,既欺瞞天下,亦失言社稷。陛下九五之尊,一言一行當為天下表率,君王欺瞞天下,上行下效,臣子必欺瞞陛下,百姓欺瞞官府。上欺下瞞,國將不國!”
“是啊,君無戲言,則萬民敬仰,四海歸心,朝令夕改則君失其信,言亦失威!”
……
群臣沸反盈天,徐恒等他們嘰里呱啦都說完,才徐徐道:“人即為肉胎凡骨,就有惻隱之心,仙師昔年有失,然而如今已思己過,我們要給人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朕接她回來并非私情,諸位有所不知,仙師病重,移居宮中太醫(yī)也好照料,不僅僅一日夫妻百日恩,上天亦有好生之德。前歲登州王氏帶著癱瘓夫君改嫁,與后夫一道奉養(yǎng),數(shù)年如一日,可是滿朝贊嘆貞義雙全。”
他還是那番假山下講給鄭揚之聽的說辭,連語氣也相仿。才將開口時鄭揚之就瞟了眼上首,而后迅速收回目光,徐恒講完,亦不經(jīng)意從鄭揚之面上掃過。
“陛下。”李相年紀大了,拱手前先顫兩下,“皇帝一番話令臣深感圣心仁厚,然而昔年廢后辱沒天威,未治大逆不道之罪,僅只逐京入道,就已經(jīng)是陛下仁德,從寬發(fā)落,早全恩義。今若還優(yōu)待,只怕是善而不知惡,仁而無辨,慈而無斷,濫施仁行。農(nóng)夫救蛇,東郭助狼,皆反遭其害。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德之賊也。”
李相方才自宮門一路行來御書房,走得久了,都需人攙扶擁簇,此刻要下跪旁人急扶,李相卻皆拒絕,顫顫巍巍趴到地上:“臣之忠言許逆圣聽,卻發(fā)自肺腑,天地可鑒,陛下須知良藥苦口卻醫(yī)疾,圣君所畏非臣之口,乃是敬天道,畏民心,切莫因獨念舊情而忘天下人!”
徐恒聽完李相的話,最在意的便是“仁而無辨,慈而無斷”這八個字,這簡直觸了他隱秘的逆鱗,但他卻急急提袍繞來桌前,扶起李相:“愛卿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禮,朕知道——”
“報——工部馬侍郎求見!”
皇帝話沒講完,就被門外內(nèi)侍高聲打斷。
今日的黃門不知怎地這般沒有眼力,敢攔天子講話,伺候在御書房里的內(nèi)侍總管慶福也不管教下屬下。
那黃門還讓一步,任由馬應星跪到門外,幾乎貼著房門,朗朗呈情:“工部侍郎馬應星冒死彈劾同部侍郎,李相之子李允燿,倚仗父權(quán),勾結(jié)胥吏,于京師城墻修繕工標中收受巨賄,貪贓枉法!劣商中標必令工程糜爛,倘若城墻塌毀,蠹國害民!”
兩扇大門竟被內(nèi)侍打開,眾人全睹見馬應星將一本賬簿舉過頭頂:“此乃受賄賬冊,還望陛下明察!臣以頭顱擔保,句句屬實!如有一字虛言,甘愿領罪赴死!”
這事情來得突然,且巧,眾臣不由得皆憶起方才李相說的“慈而無斷”、“德之賊也”,言猶溫熱,卻是扇在李相自個臉上,兩頰滾燙。
李相分唇,似乎準備打馬虎眼,然而皇帝比他年輕數(shù)十歲,快不止一步出口:“李愛卿莫憂,馬應星此人莽撞,許是冤枉,待朕明察,還令郎公道。”
皇帝說著下旨,六部、監(jiān)察和大理寺皆參與,不到半個時辰,就將李允燿貪污款額并與劣商往來書信全察清楚,攤開在書房桌上,白紙黑字。
李相的臉陣紅陣白,最后重跪下去:“臣不知情啊!逆子竟背著老臣做這等糊涂孽障事!老臣教子無方,罪該萬死!”
皇帝這回未扶李相,秉公執(zhí)法,李相血親涉及此案,不得不隨監(jiān)察離開御書房,他前腳出門,戶部尚書劉舍予就趕來,打了個照面。朝中眾人皆知,劉舍予是馬應星的連襟,只要馬應星闖禍結(jié)梁子,都是劉舍予來賠禮兼收拾爛攤子,然而這回劉舍予進門,卻似不知前情,問馬應星作甚打擾圣躬?
馬應星將告御狀的事一說,劉舍予竟嘆口氣,悠悠轉(zhuǎn)身,朝皇帝拱手:“其實臣這里也有一樁……但一直……”
“吞吞吐吐,到底何事?”徐恒怒斥。皇帝開口,旁人再不敢打斷,皆聽劉舍予講翰林學士的侄子,如何截胡及第寒門舉子,入職戶部。
徐恒臉色鐵青,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如此要事,緣何不報?!”
劉舍予撲通一聲跪下:“此事還涉及太尉大人,臣勢單力薄,不敢涉入啊!”
徐恒再命人一查,發(fā)現(xiàn)馮太尉家八年未考中舉的親戚也安排進了戶部,而一行十三人中的太常寺卿花知春又在此時反水,說崔克老漢娶十八,都不顧忌名聲,還有臉在這聲討陛下迎回廢后?
十三人除卻鄭揚之,皆你檢舉我,我揭發(fā)你,漸成一盤散沙,當中任長儉心心念念臨難鑄節(jié)志,又亂上添亂,突地要往書房立柱上撞。奈何身胖,遠不及當年鄭揚之靈活,被孫統(tǒng)制和鮑參議一左一右抱住。
“別攔他,讓他撞。”已經(jīng)沉默許久的皇帝忽地出聲,冷肅如風,在他心里撞柱二字比之前的仁而無辨,慈而無斷更觸逆鱗。
任長儉不由自主抖了下,突然就想自己俸祿亦有一月糊涂賬,說不清。再則人要是真死了,就什么都沒了,閉眼后自個瞧不見青史。
他馬上膝軟重跪:“臣絕無撞柱之意,萬萬不敢,萬萬不敢吶!”他說話比任何一次進諫都流利,““臣方才只是想對諸位同僚講,宮中事乃陛下家事,立廢賞罰,陛下自會定奪,千不該萬不應我們這些臣下置喙,須知盡忠本職方為臣道。”
徐恒噙笑:“是啊,眾卿家一十三人猶如十三太保,知道的曉得是進諫,不知道的,還以為諸位挾君逼宮!”
一股威壓猶如無形劍氣,凌厲橫掃,諸臣膝蓋無一能抵,一時全曲折跪地,或認錯或乞饒,再無一人阻撓王玉英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