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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瞇起眼冷冷打量下首,就該這樣,忍什么呢?演什么呢?憋屈自個干嘛?
這一生也沒必要天天扮明君委屈自己,十年二十年太漫長,天子就合該說一不二,讓別人來照顧自己感受。
這么一想愈發思念王玉英,想得心里癢癢的,因為只有為了她,只有她,才能給他帶來改變和痛快!
“方才任大人說宮中事乃朕家事,所言極是,將來不僅仙師長居宮中,朕還打算遣散其他嬪御,出居賜宅,嫁娶自由。”
他說要遣散后宮,下首噤若寒蟬,無一異議。徐恒瞇眼看著這幫臣子,突然想要是王玉英此時在這,定講粗話,說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
徐恒愉悅地旋起唇角。仍將此番將領頭的馮太尉幾個重重黜責,而后才命退下。
十三名大臣陸續起身,鄭揚之亦要站起,徐恒卻瞥著桌面,淡淡開口:“頌彰,你留下來。”
頌彰是鄭揚之的字,徐恒登基后幾沒有再喚過。
十三人里唯一沒被皇帝黜責的鄭揚之將站起,又重新跪下去。
皇帝在上首淡笑:“不用跪,我們出去走走。”
皇帝身側,始終低著腦袋的慶福聞言偷偷轉了轉眼珠,陛下這會的語氣比責黜群臣時柔和太多,看來陛下待鄭相還是不一般,格外開恩。
“謝陛下。”鄭揚之叩謝,待起身時,皇帝已從桌后繞出來,負著手,沖他微微一笑:“走吧。”
鄭揚之低頭,恭敬應了聲是,而后側身讓出條道,等皇帝先行出門后,才再跟在皇帝后面半身距離,亦步亦趨。
今日天氣晴好,回溫不少,萬里無云也無風,慶福卻仍備了件褐紅色走龍鱗暗紋的御寒披風,讓小侍捧著,排在端汗巾、茶水和小點的內侍前面,左右又伴跟兩侍衛,與內侍們一道走在鄭揚之身后。
皇帝走了四、五步,回首笑問:“頌彰,昔年你我漫步京中,皆是齊頭并肩,如今怎么躲到后面去了?”
鄭揚之拱手笑答:“此一時彼一時,如今陛下貴為九五,尊卑不可不分。”
皇帝和煦堅持:“還是上前來吧。”
鄭揚之才稍稍湊近些,走在皇帝右側,錯一個胳膊。
二人順著一塊塊青磚往前,日輝道道灑在左右。
再左拐,踏上拱橋,橋下明渠,橋對岸是一連三棟三層小樓,兩兩通過虹橋連接,皆是宮中藏書閣。徐恒四歲就同鄭揚之打照面說過話,但回回先帝、太后,還有老鄭相都在場,二人幾無私交。少年們真正的友誼是從這座藏書閣開始的,一個不受寵的庶子,另一個因為長得太似女子常受奚落,都躲進藏書閣求寧靜,第一回 隔著書架瞧見對方,不約而同轉身,裝未瞧見。第二回亦如是,但會偷偷透過書縫觀察對方。第三回,不記得誰先開口,反正最后變成坐在一塊讀書,再后來就變成背后背讀書,擠著讀同一本書,分享食物、喜好和各自少年心事,當然也有爭執的時候,最嚴重鬧起來打一架,各有輸贏。
這里藏書如海,亦藏著許多皇帝和小鄭相的美好回憶,二人途經時踱步緩慢,卻皆未開口。過了藏書閣就是皇子居所,徐恒從前在里頭住過一段時間,但眼下皇帝無嗣,這地方就顯得分外尷尬。
徐恒目光在昔年居所上僅落須臾,就別首看向另一側的明渠岸柳,秋柳枯黃,落了一地。
前方迎面行來一隊宮中女官,見狀迅速退至路邊,無聲伏跪,等皇帝一行人全經過后,方才重新站起,繼續前行。
宮人們自然不敢回頭再瞟,但方才驚鴻一瞥,已畢生難忘——皇帝和小鄭相,一個眼眉深邃,風神俊秀,一個鳳眼清麗,雌雄莫辯,同行同佇,姿貌上儼若蒹葭玉樹,君臣之誼又猶如魚水。世人皆知小鄭相是皇帝的布衣交,有女官不禁思及史書上嚴子陵置足光武腹上,心想:要是小鄭相一樣效仿,陛下肯定也會答應的。
當然,女官也心底想想,萬不敢把大不敬的想法說出來。
徐恒和鄭揚之順著明渠往北,接連又有幾波宮人內侍逢著,伏跪在地時亦是一樣想法。圣主推誠,臣工竭忠,契若金石,明堂肅肅,私誼昭昭。
過了月華門,明渠匯入四海池,皇帝和鄭揚之也踏上水榭,前有一望無垠的人工池和橫跨水面的千步廊,后有雙泉三松,四面觀景。從前先帝在這養丹頂鶴,還命人從窟室取冰,藏匿石后,煙霧裊繞,仙鶴低飛。徐恒登基后這些全撤了。
如今的水面上只有幾只最常見的野鴨,偶起漣漪,倒是金燦燦的陽光照滿水面,粼粼晃眼,甚至能讓人生出水暖錯覺。
萬里無云,還能遠遠眺見宮中最高的臨仙閣。
皇帝卻沒有駐足賞景,不疾不徐,穿過水榭,踏上千步廊,橫跨水面。
曜日當空,湖波蕩漾,他不緊不慢前踱,到了陸上,步履未停,實有近三千步的長廊亦向前延展,彎彎繞繞至假山深處,盡頭處再行十來步,便到一山洞洞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
“你們在這等等。”皇帝轉身,輕聲同內侍和侍衛們說話,他平日不發怒時語氣是極溫柔的,像眼下的秋日暖陽,點點灑在眾人身上,“朕想練一會劍,有頌彰陪著我就行。”
皇帝今日并未佩劍,侍衛聞言即刻解下腰間佩劍,鄭揚之過來替皇帝拿了,雙手捧著,隨皇帝再往前。旁的人則駐足靜候,心道還是小鄭相最得陛下信任,親密無間。
這地鮮少人來,上林苑的人沒有及時打理,洞門頂上垂落著兩簇枝葉,徐恒拿劍鞘隨手挑開,身都沒弓,就輕巧過了洞門。
鄭揚之要把劍豎下來,慢了一步,樹枝剛好落下刷到臉上,鄭揚之旋即低頭,通過洞門后又抬手摸了下右臉頰。打得有點疼,但臉上沒紅,瞧不出來。
皇帝已經走遠,只怕不知。
洞內豁然開朗,五丈見方,地勢平坦,的確適合耍劍。鄭揚之重將七尺劍打橫,雙手攤開捧著。他已是奉劍姿態,皇帝卻不著急拿,依舊反剪兩手,仰頭望天,日頭熾烈,不得不瞇起眼。
皇帝重新平視時仍促著眸,又因帶笑,眉眼唇皆彎似月:“暖意融融,古人說秋日勝春,誠不欺我。”
鄭揚之瞥向照著地面的一道道柔和光線,可見微塵飛舞。今日的確是近半個月以來最溫暖的一天,曬得人不僅身上舒服,心里也有一股暖流緩緩淌著。他剛要附和日暖風和,的確難得,皇帝忽又呢喃:“今兒天氣是真好。”
皇帝面上一團和氣,令人如沐春風,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鄭揚之手上寶劍,朝他左肋下削了一劍,鄭揚之朝服即刻滲血。
徐恒唇角猶噙笑,但眸光里只剩凜厲寒意,今日天氣是好,但臘月初五卻是天寒地凍,那么冷的天,他倆個不怕冷嗎?
那種事情,就那么想嗎?
怎么沒凍死他倆!
他又想化雪時是最冷的,不由得往鄭揚之右肋下也削一劍,果決狠厲。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問鄭揚之,卻一個字也開不了口,既怕聽見后自己更難受,又實在無法接受鄭揚之親口講出來。
他就是殺了鄭揚之又如何?
然而方才途經藏書閣,憶起少年時相依相挾的那段日子,他倆個好到衣裳和碗筷都可以共用!
又憶北疆苦寒,昔年舊友里只有鄭揚之一個人冒著飄飄白雪去探望過他。
徐恒的劍捅向鄭揚之心胸的劍不由偏了兩寸,扎進左鎖骨下,避開要害。鄭揚之被捅得本能弓背,單膝跪地,須臾,抿著唇手撐著重站起。雖然鮮血淋漓,卻堅定佇立。
徐恒再一劍,卻依舊避開五臟六腑,狠狠刺進鄭揚之大腿——厲害啊,血濺金柱,死諫妖后?問心有愧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得那樣坦然?
好一派浩氣長存,還博得個好名聲,升任副相,一石二鳥!徐恒面上笑意已盡斂,連捅三下,抽出來時劍刃上帶著肉,卻毫不猶豫再刺進去。
一劍又一劍,每一劍都是一樁心頭恨。期間鄭揚之曾有兩回視線與皇帝對上,只覺一四目相對,情誼就飛速流逝。他刻意避開了之后的所有對視,只一次又一次倒下再站起,始終默不作聲。
徐恒睹著鄭揚之動作,揮劍再將他刺倒,自己還是心不夠狠,手下留情。
徐恒一連又揮十來劍,寒光蓋過日光。宮中禁衛佩劍皆由西平縣龍泉水淬造,端得是好,此刻卻因為徐恒太用力,才幾十劍就翻了刃,整個劍身乃至柄上全是血。
這次鄭揚之沒能成功爬起,重趴地上,徐恒一面冷冷看他掙扎,一面掏出絹帕,將手上和劍上的血緩慢擦拭干凈。
鄭揚之終于站起,搖晃兩下,膝蓋方重打直,徐恒哐當一聲收劍入鞘,接著反手一翻,劍柄端頭對準鄭揚之膻中穴重重一擊。他覺得自己還是太仁慈,自個胸口痛了那么久,卻于心不忍,只擊打僅能短暫維持胸痛的膻中。
“慶福。”徐恒呼喚,依舊是令人如沐春風的聲音,但那張臉是冷的。
慶福親自捧著那件褐紅色走龍鱗暗紋的御寒披風走進洞中。
徐恒不緊不慢下旨:“鄭愛卿今日陪朕練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此披風隨朕多年,今賜于卿,聊表朕之心熱,卿著此袍,亦與朕冷暖同擔。”徐恒淡笑,“袍御寒暖心,劍斬奸除惡,愿卿勿負此袍。”
鄭揚之大腿小腿,加一起起碼被捅了七、八劍,卻不得不強忍疼痛,再次屈膝,主動跪下去:“謝——我主隆恩。”
“平身吧。”徐恒笑道。
鄭揚之試圖站起,身體卻控制不住連顫數下,起不來。他咬牙再掙扎,整個人都在抖,額頭上全是冷汗,旁邊慶福低頭瞅地,眼觀鼻,鼻觀心。
待鄭揚之站起后,慶福即刻上前,抖開披風,親自為鄭揚之披上,而后用帶來的那張浸透藥水的汗巾,細細擦拭鄭揚之還在流血的傷口——這藥混了大量的膠,可以止血,但并不能幫助傷口愈合,之后卸膠反而加速惡化。
藥水一厘厘碾過,鄭揚之如行刀山,疼得牙齒都在打顫。
慶福再將披風兩端拉攏,從頸至靴全籠蓋住,接著拉緊系帶,上下皆扎緊,鄭揚之一身血袍被徹底遮蔽,披風不僅與暗血同色,還熏過三遍龍涎香,能完全掩蓋血腥。
鄭揚之伶仃獨行,拖著傷腿挪了三千多步,才將挪下千步廊。洞門口與內侍們打照面,明渠邊前后又遇兩隊宮人,皆瞧不出端倪,只當鄭相是弱不禁風,方才面色恍白。陛下體恤賜袍,額頭滾珠亦當作鄭揚之身體轉暖后的發汗。
畢竟當今圣上最是愛民如子,仁者愛人。
這一程出宮路,鄭揚之要是平時走用不到半個時辰,而今竭盡全力卻越來越慢,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卻仍遠離宮門。
夜色降臨,宮中掌燈。
鄭揚之撐著一口氣,半步半步拖著腿挪,終于到了王玉英門口,他虛弱一笑,接著朝門板重重栽去,毫不猶豫把自己撞暈。
昨晚上門外燈籠里的蠟燭燒完了,卷雪和霜天剛換好一對新的,重掛上去。這會關門回走,人還在院中就聽咚的一聲巨響,二婢俱心中一顫,不由對視。
卷雪遲疑:“燈籠……掉下來了?”
霜天也懷疑是燈籠沒掛好,忙往回走:“快,瞧瞧掉的哪一只?是不是砸到什么東西了?”
二婢急急到門前,抬開門栓,見階上趴著個昏迷的人,看個頭應該是男子,合力將人翻面,霜天脫口而出:“相爺?”
因為翻得急,披風卷起一角,霜天和卷雪皆瞧見浸血袍角,卷雪大著膽子掀開披風,滿目淤血劍傷,觸目驚心。襯上鄭揚之一張蒼白絕色的臉,分外凄慘柔弱,二婢雖無思慕之情,卻也禁不住憐香惜玉,心中大慟。
“仙師、仙師!”二婢齊齊呼喚,想也沒想,就一個抬頭,一個抬腳,將鄭揚之搬進門。渾然忘規,還要往房中抬,得虧王玉英耳朵靈,出來得快,一見抬的鄭揚之,即刻阻攔:“等等,別抬了!”
她邊快步走近邊問:“這是怎么了?”
霜天和卷雪述說鄭揚之慘狀,幾成哭腔,王玉英邊聽邊端詳,披風始終揭起,院內亦有掛燈,她能瞧見鄭揚之身上傷。
“把他丟出去。”王玉英下令。
她說完就往回走,二婢不知主子與鄭揚之旁的淵源,只想是不是因為鄭相阻止復立,主子恨上了他。
二婢打算依命,正準備把鄭揚之再抬出去時,卻瞧見昏迷中發絲散亂的“美人”,眼角無聲落下一滴淚。
二婢心里好難受,踟躕猶豫,站著不動。
王玉英見狀頓足,轉回身來:“你們動腦子想想,何人能在禁宮里殘傷一國副相?又緣何他一路走來,別人都不救他,也不敢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