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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一顆石頭丟進水里,激起漣漪,清客們議論紛紛:“那老兒怎么一遇難事就溜啊?”
“就是,每家都收好處,到頭來比誰跑得都快。”
“年紀邁,血氣衰?哼,姜太公、百里奚,不都七十才出山?”
……
“好啦。”鄭國老喝止。
待廳內雅雀無聲,他才悠悠嘆道:“再別提老李,他兒子那樣已經夠他愁的了。”
這會兒鄭國老悠悠回過味來,皇帝最近兩年專注農事,當中有一樣說是流民墾荒,但其實正緩慢蠶食他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耕地。
鄭國老隨即反省,因為自己傲慢,打心眼里瞧不起皇帝,忽略了多少事。
“是吾等掉以輕心了。”他嘆,捋須,“終日啄鷹,卻被鷹啄了眼。”
眼下皇帝僅亮明三將,不知滿朝文武誰誰是真正的心腹,又猜不到皇帝的后手。如今帝在暗,他們在明,反變被動。
“國老。”在東廂照料鄭揚之的府醫進來一位,鄭國老眼中渾濁立馬散去,聽府醫附耳,遠比聽方才一群清客叨叨時專注。
他越聽嘴越撇下,壓著眉眼亦壓著慍怒。
鄭國老一生只有上官夫人一個女人,鄭揚之是他倆的第一個孩子,長相像極了上官夫人年輕的時候。
且夫人生鄭揚之時,極為順利,好像沒怎么痛孩子就滑出來了。生老二卻是胎位不正,讓上官夫人活活受了四、五個時辰的罪,事后還大出血。
鄭國老嚇壞了,之后都自個喝避子藥,用羊腸,再不敢叫夫人懷上。他一輩子最自責這件事,覺得自己克妻,老二克母,唯有鄭揚之旺母。
在鄭國老心里鄭揚之地位比他自個高,父子倆沒怎么紅過臉,就催鄭揚之娶妻時爭執過一回。后來催不動,由兒子去了。
在鄭國老這,有些事小不忍則亂大謀,可以暫時咽下,但有些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比如皇帝不僅僅劍傷鄭揚之,還在行兇后命人剝去揚之衣裳,用綁牲口的綁法羞辱鄭揚之!
那哪是醫治啊,先上毒藥,再敷草藥,這是故意加重,要揚之的命啊!
還不讓穿衣服,就著一件披風回來,如此羞辱!
據府醫探出,鄭揚之身上還有風邪入侵,寒傷筋骨。定是皇帝命人將鄭揚之拋擲地上,夜露凝如鬼涎,從穴竅滲入肌骨,如此種種,火上澆油,雪上添霜!
所以揚之才會承受不住,在他這位老父親面前栽倒。
府醫還說倘若大公子早回來一個時辰,會好治許多。皇帝卻故意拖延、耽誤!大公子在受傷后的那幾個時辰,還因說話走路這類事消耗了大量元氣!
可憐他這孩兒,最后一句還在為家族考慮,犧牲,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
都怪徐恒,忒殘忍、歹毒!
他這個做父親的都曉得,揚之曾視皇帝為摯友,總角之情,君臣之誼,皇帝卻要如此凌辱揚之,還是人嗎?
鄭國老氣得胡子飄,冤有頭,債有主,這樁樁件件,每一筆賬都要算到皇帝頭上!
他定會為兒子報仇雪恨,討回公道!
又有仆從站來門前,鄭國老不動聲色,等清客們都走了以后,方才抬手。
仆從會意,近前附耳:“國老,七娘子又來了。”
七娘是太后身邊一名老婢,專為太后和鄭國老傳話。近年來,太后常居城東通化寺禮佛,前陣子皇帝廢了貴妃后,太后回了一趟宮,皇帝不僅不親迎,還扯了個由頭避開。太后稱病,皇帝也不去通化寺探病。
接著就聽聞廢后回了宮。
太后當日就派七娘子找來鄭府,共商大計。鄭國老虛與委蛇,三兩回傳話后套出了太后的計策——他以為婦人短見,頗不高明!
鄭國老不拒絕、不反對、不支持。
七娘又來,央求鄭家給明日馮太尉和李相的進諫助力,鄭國老一念親緣尚在,二念三番五次,總要賣一回面子,便同鄭揚之提了嘴,如果方便,改日隨馮太尉一道進個宮,但這回別再像上回那樣,為幫太后和江貴妃,傻傻地把自個豁出去。
萬萬不可再撞蟠龍柱!
鄭揚之滿口應下。
誰成想?誰成想!
想到這鄭國老對太后頗有怨言,但比之皇帝,還是太后親皇帝疏,他命人請七娘進來。七娘果然傳太后懿旨,舊事重提。這回鄭國公明確表了態:“放心吧,鄭家和江家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等必在太后娘娘身后呼應,鼎力相助。”
卯時,天尚未亮,一位小販推著米車進入通化寺佛。
辰時,香客絡繹不絕出入通化寺,一上完香的婦人挽著竹籃,匆匆走進背街小巷,不一會再繞出來時,變成個長髯戴斗笠的清客,進了江家。
晚上,打更人又逐一路過鄭府、江府和通化寺。
“子時三更,平安無事——”
“寅時五更,早睡早起,保重身體——”
五更一過,東方既白。
陽光是世間最公平的事物,既照天子的垂拱殿、福寧宮,亦照掖庭。
掖庭里的宮人已經起來勞作了一個多時辰,灑掃漿洗,江梅亦如是,她著褐袍,沒戴首飾也沒有描眉畫鬢,與眾人無異。
她排在宮人的隊伍里,依序領早飯。最早一撥人分的片湯,后來片湯沒了,換成稀飯饅頭,到江梅這剛好又發完,那放飯的內侍將一張胡餅拍到江梅面前:“只剩胡餅了,就一張胡餅!”
江梅接過胡餅往房中走,極力抑制手抖和心中喜悅——胡餅,是胡餅!時隔多日,終于等來了姑媽動手的信號!
只一張胡餅,說明就是今日!
江梅咬一口胡餅,硬邦邦,硌牙,往日她碰都不碰這類吃食,今晨卻覺得真香!一張毫無溫度的胡餅被她寶貝似抓在手中,用力咀嚼。
與此同時,王玉英這也在上早膳。宮人們逐一打開食盒,熱菜底下都有小爐子溫著,有的蓋子掀開來猶冒白氣。
王玉英看著一道道菜擺上桌,鱸魚湯、燜肉、血鴨、醉蝦……她覺得徐恒腦子真的有包,每天早上給她安排這些大魚大肉。王玉英的視線看似無意從宮人身上逐一掠過,實則悄然觀察,每一個細微表情都不放過。
她每天都會這樣做,一日三餐,從無懈怠。
她覺得從左數第三個,耳上戴米粒珍珠的那宮人不對勁——有一瞬,這宮人不停眨眼,還抬手摸了下鬢角,像是在緊張什么。
但是再看,卻又正常了。
王玉英之后一直“不經意”打量這名宮人,卻再瞧不出蛛絲馬跡。
她突然思及荊野,唉,一個宮人都比他會裝。
王玉英嘆了口氣:“我今日沒胃口,都撤了吧。”
宮人們面面相覷,但不敢忤逆,將早膳全部撤下,桌上恢復空蕩。
等宮人走后,王玉英吩咐卷雪霜天:“反鎖房門。”
二婢依命,王玉英站起,從門左側起,一順開始搜尋排查,沿著墻繞一圈回右側門,皆無異樣。
她再找桌上,怕物拾有毒,拿張帕子隔了才去抓,正看反看,再倒過來。旁的都沒問題,唯獨插金桂白小菊雙環耳銅缽比平時重,里頭像有東西,但倒不出來。
王玉英隔著帕子進去掏,摸出來一個比巴掌還小的草扎娃娃,沒鼻子沒眼,粗糙得很,娃娃身上扎著針還貼一張符咒,乍一看是她的筆跡。
卷雪和霜天嚇得魂飛魄散,跪地磕頭,抖如篩糠:“仙師冤枉,這不是奴做的!絕對絕對不是奴們!”
王玉英沉吟,仔細辨認,仿寫的人橫鉤豎鉤的筆鋒都沒她那么有勁,她再揭開符咒看反面,四柱八字,是徐恒的生辰。
王玉英看向地上二婢,她倆一直在磕頭,額頭都發紅了。
“起來吧,我知道不是你倆。”王玉英不緊不慢問,“每日送早膳,換花的那撥宮人,你們都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