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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要說的話被徐恒打斷,吸了口氣,才重整理好思路:“行,你們要搜就搜,我行得正坐得直,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勾搭。”
太后語氣比王玉英柔和多了。王玉英冒犯她這個尊長,冷言冷語,太后卻一點不計較,始終包容、帶笑:“仙師,你也莫怪哀家,你以前是個好孩子,自打當年嫁給皇帝,哀家就一直都把你當女兒看待。可惜你倆到底有緣無分,終成參商。剛聽皇帝說你身體違和?哀家會為你佛前焚香誦偈,惟愿早日康復。”
王玉英白她一眼:“搜就搜,哪那么多廢話。”
太后恍若未聞,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才命內侍宮人進院。侍衛們卻只聽從皇帝號令,巋然不動,不讓出路。
僵持間王玉英瞟向徐恒:“讓他們讓開,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半晌,徐恒才抬手擺了擺,侍衛們整齊對開,如撥水般讓出一條道。內侍宮人進門,太后也經人攙扶,下輿入內。
在侍衛們目不轉睛的盯梢下,宮人內侍開始翻箱倒柜,抽屜里的體己衣物都被拿出來一件件翻,王玉英無甚感覺,徐恒睹著卻是陣陣悲憤——他們怎能,怎么這樣欺辱她!
徐恒扭看太后,鷹視狼顧:“母后。”他沉聲喚,身體周遭散發起凌厲寒意,“搜查之事貴在公允,如有所獲,當秉公執法,以正視聽;但若無所獲,不僅該昭示妙靜仙師清白,母后還應向仙師賠罪,自此之后宮中一應瑣事勿再勞心。母后既然修佛,就當一心一意,斬斷俗務,永居通化寺為蒼生祈福,那才是真正的功德無量。 ”
皇帝出口的每一個字都低沉有力,攜千鈞之力,搜查的內侍和宮人都不自覺一滯。太后也嚅了下唇,暗咽一口。
“這里頭好像有東西!”聽見內侍尖聲尖氣地喊,太后突然生出一股子得救感,方才心里涌起的一絲淺淡不安即刻消散。
眾人皆循聲望去,見一內侍正倒置一只雙環耳銅缽:“這里頭有東西,不對勁!”
內侍倒不出來,遂拿手去掏,太后先瞥王玉英,見王玉英眸光短暫停滯,明顯訝異,面上還閃過幾分擔心。太后抿唇,收回目光,換一副悲憫神色,再撥手中佛珠,念阿彌陀佛——明明是她要搜王玉英,這會卻又好像不愿真瞧見什么巫蠱之物,讓王玉英受傷害。
這內侍手腕粗了些,掏得艱難,許久才將缽里的東西扒出來。因為迫不及待,看都沒看就扯著嗓子喊:“掏出來了!怎么這么臭?嘔——”
他手上草裹著一團黏糊糊,黑褐色,泥不似泥,像是馬糞的東西。室內本來只有點點幾不可聞的味,突然變得滂臭。
內侍后退:“嘔——”
后面的人都捏著鼻子四處躲閃。
他又往前要拿給太后看,太后回首蹙眉,她素來喜凈,已是強忍,忽然身側宮人一個沒忍住吐出來:“嘔——”
太后頓時也喉管蛄蛹,彎腰垂頭,干嘔一口,五官猙獰,儀態全無。
她耳根發紅,臉上再無笑意,怒瞪王玉英:“你把這種東西放到銅缽里做什么!”
王玉英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養花難道不用花肥嗎?”
哪怕無根花。
徐恒目光早膠在王玉英臉上,聞言再也忍不住翹起唇角,贊道:“仙師蒔花弄草,病中仍不忘怡養性情,這份志氣實屬難得。”
要不是人多王玉英絕對要剜徐恒一眼,干嘛突然插嘴添亂?幫倒忙?
太后的人搜羅一圈,沒有找到巫蠱物,但也不說停,一個個在那空手或佇或踱,尷尬冷場。
徐恒唇角噙起一抹冷笑:“怎么著,還打算掘地三尺啊?”
“陛下恕罪!恕罪!”內侍宮人跪倒一地。
徐恒轉看太后:“母后,沒什么巫蠱,這菩薩是真菩薩,還是您自個心中的菩薩吶?這事看來是塵埃落地,母后也該斬斷俗務,以后莫再插手。須知這才是真正的德行有虧,擾亂國運,惡行惡果!”
太后原本已經都謀劃好,找到巫蠱人偶后就挾群臣施壓,鴆殺王玉英。未曾想天罡倒反,她抬手扶太陽穴:“哀家頭疼,頭疼。”
“那正好啊,”徐恒關切,“英娘精通針灸,能治頭風,來啊,去太醫院取一套金針來,即刻為母后施針。”
太后聽得倒吸一口涼氣,習慣性就要裝暈,身已經往后倒,突然意識皇帝已不是以前的皇帝,真暈了現在的他很有可能給她扎更多針,連忙立起,邊咽邊道:“勞皇帝關心,哀家已經好了,不必興師動眾。”
“那怎么行?母后方才喊疼的時候,兒臣好生擔憂。倘若逞一時之便不治,留下隱患,兒臣豈不是成了天下第一不孝之人?”徐恒本來習慣性就想說“將來史書上如何說”,話到嘴邊卻陡然咽下。
自打他體會到了痛快,越來越不在乎這句。
太醫院離西所近,眾人尚處尷尬靜默,輕功運到飛起的侍衛就已來去匆匆,取來最長的一套金針。徐恒肅然下令:“給仙師,為母后施針。”
侍衛把金針捧至王玉英面前,王玉英沒有即刻接過,她也猜不透徐恒這道旨意,思來想去:他該不會是想借她之手除去太后,然后再以謀害太后的罪名殺她,一石二鳥吧?
徐恒見狀竟走過來,兩只負在背后的手繞至前來,打開針匣:“英娘,你聽朕的,就往母后頭上的太陽、印堂和率谷灸吧。”
不要怕,出了事他負責,與王玉英無關。
而他是天子,就是說眼下頭頂上的不是太陽,是月亮,又如何?
眾人還不是得乖乖隨他一道墜入黑夜。
再則,是太后自個叫囔頭疼的。頭疼醫頭,腳痛醫腳,有何不妥?